“看出来了。”瓦伦用匕首切下一小块肉脯,动作十分收敛——他的匕首末日前是削魔物的,现在用来切菜,每一刀都切得格外小心,像怕割破了盘底。他把肉送进嘴里慢慢嚼了一阵,然后拔开桌上那瓶浮着一层细密金光的果酒给自己倒了半杯。
抿了一口之后他重新审视那朵牡丹花肉脯,终于意识到那些盘边点缀的红色小珠不只是装饰——那是货真价实的小番茄,在永恒冻土只有地热裂隙旁边才有可能长出来,而这里竟然拿来做点缀。“我们那边他妈的连盐都快用完了,”他嘟囔了一句,然后仰头把杯子里剩余的酒灌下。
萧禹坐在主位上,听到这话微微笑了一下,没有说什么。他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杯中是太和山自酿的米酒,度数不高,入口甘甜——朝几位领主举了举,然后一饮而尽。巴托里和瓦伦连忙也端起自己的酒杯回敬,动作几乎同步,像两个在宫廷宴会上被皇帝点名敬酒时下意识条件反射的贵族少年。
汤羹撤去后正菜一道接一道地端上来。清蒸冰脊鱼——那是永恒冻土才有的稀有淡水鱼,肉嫩而刺少,在神恩大陆只有大贵族的宴席上才偶尔出现,此刻盛在太和山新烧的青瓷盘里,鱼身完整,鳞片剔净,鱼嘴还微微张着,浇上滚烫的葱油后鲜香四溢。炭烤灵植羊排——用的是在福地里吃灵草长大的羊,肉质里自带一股说不出是迷迭香还是薄荷的清香,烤得表皮焦脆、内里粉嫩,骨头和肉之间只有一层薄薄的透明油脂。
酱烧五行菇——五种不同颜色的菌菇用从变异大豆里提取的灵豆酱油慢火酱烧,每种菇的火候都不一样,咬开时汁水先后在舌面上炸开。塞西尔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看着这些考究的菜肴沉默了好一阵,然后轻声说了一句:“我们以前也很擅长把食物做得精致——但那是很久以前了,在魔灾爆发之前,在自己的领地还完整的时候。后来逃到永恒冻土,每一口吃的都是为了活命。这种精致不是为了炫耀,是秩序还在的证据——一个还在雕琢菜肴的地方,才能容纳真正的安全。”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很淡,但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听出了她声音里藏着的那层苦涩——那苦涩属于所有在冰洞里啃着冻硬的魔兽肉干度过漫长冬天的幸存者。
巴托里主动举起酒杯向萧禹敬酒,问他训练出制作这套宴会的厨子花了多久。萧禹放下筷子,实话实说——这些菜色大部分出自两个切墩的学徒和一个从前在城市餐馆洗盘子的厨子,另有从废墟里抢救回来的烹饪手册和教程视频,只要肯反复试,总会从焦糊和夹生里捞出几道能入口的。
巴托里愣了一息后笑着把酒喝干,说在神恩大陆要训练出能上这种菜式的厨子往往要耗费好几代人的功夫,而在这里一个洗盘子的看视频就能做出来,“说到底不是厨子厉害,是你们的后勤系统让他们有时间去试错——而我们连试错的时间都没有。”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渐渐松了下来。几位领主顺着酒意主动问起蓝星的风俗民情,萧禹语气平和地讲了讲这片土地末日前那些没有神明、没有魔力、普通人用科技支撑起近百亿人口的岁月。
他说了很多。说那些用钢铁铺成的路网,说满地奔跑用油和电驱动的机器,说人们在巴掌大的玻璃片里储藏整座图书馆的知识把它叫做手机,说末日前太和山脚下的县城每到傍晚街上密密麻麻都是大排档和跳舞的老人。
神恩大陆的领主们听得倒吸凉气。巴托里差不多一个字都没漏掉,听到最后把空酒杯慢慢搁在桌面上,说自己总算明白了——太和山今天搞基建、修水渠、铺铁路的场景,不是突然从天上掉下来的,而是以前那片繁荣的碎片还在,记忆没断,人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