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雯微微抬起一根手指。动作极其细微,指尖只是从袖口上抬起不到一寸。但冰洞里的空气随着那个动作骤然凝滞了一瞬,不是气压变化,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七阶骑士与神侍双修的威压,被压缩到了极致,然后像一层无形的薄膜笼罩了整个冰洞。五位领主的脸色同时微变。瓦伦的手从剑柄上移开放在桌面上;塞西尔微微低下头;巴托里深吸一口气把十指交叉得更紧了;奥格登端起了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麦酒,手很稳。七阶。这几个领主里实力最强的瓦伦也不过五阶巅峰,其他几个大多在四阶到五阶之间。他们很清楚,在永恒冻土,实力就是话语权。
沉默最终还是被打破了。打破沉默的是巴托里。“我们同意交出领民。”他说话的时候,手指依然紧紧交叉在一起,指节发白。“但骑士团——骑士团不能拆。他们跟了我们这么多年,我们一起打过仗,一起逃过难。让他们分散到联盟的其他部队里去,我们没办法对他们交代,他们自己也不会答应。”
艾莉西亚没有给巴托里留余地。她如实告诉他武装力量必须统一调配,联盟不允许存在任何私人武装。骑士团纳入联盟军序列之后会有新的编制和指挥官,联盟会根据每个骑士的能力和意愿重新分配岗位,而不是把他们当成某个贵族的私兵塞在某个角落里养老。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但接下来她的语气微微放缓,不再像宣布规则时那样冰冷而不可动摇。
“各位本人,也要接受联盟的指派。联盟不是养老院,也不是让你们来享福的地方。你们的经验、能力和战斗素养是联盟需要的,但这不意味着联盟会把你们当炮灰。联盟不是一言堂。各位虽然不是领主了,但你们的实力和在永恒冻土里的经验,是联盟不可多得的财富。联盟会在议会中为各位保留席位,所有重大决策都会在议会上讨论。你们可以反对,可以保留意见,只要理由充分,联盟不会强迫任何人执行违背良知的命令。你们不是炮灰,你们是联盟的基石之一。”
原本听到“交出骑士团”和“本人也要接受指派”时,几个领主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但听到议会席位和决策参与权之后,瓦伦的眉头先舒展了一线,原本紧锁的眉心中间出现一道细细的竖纹;接着是塞西尔——她在兜帽下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冰洞的冷空气中化作一小团白雾,很快消散;然后是老奥格登,他把杯子里最后一口凉透的麦酒喝干,用粗糙的手背擦了擦嘴角,放下杯子时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巴托里把交叉的十指松开,往椅背上一靠,用他不擅长的苦笑说:“议会。我以前在帝国议会里最讨厌开会,每次开会都打瞌睡。没想到末日后反而要当议员了。”
五个领主各自沉默了片刻。瓦伦在自己的披风上用力擦了擦掌心,带头转向艾莉西亚:“我同意加入联盟。”
巴托里紧跟着说:“巴托里领,同意加入。”塞西尔从兜帽下发出的声音依然很低但已不带抗拒:“同意加入。”老奥格登扶着桌子站起来,他站得很慢,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但站直之后腰背挺得笔直,右手按在胸口褪色的子爵徽章上:“奥格登领,同意加入。”
最后表态的是埃德温。他从刚才起就一直没有说话,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表情在几位领主中是最沉稳的一个。此刻他松开双臂,把手放在桌面上,十指摊开。他看着艾莉西亚,说:“埃德温领加入联盟。”顿了一下又说:“我只有一个问题——我船上的那些水手,他们不是骑士,也不是序列者,但他们跟着我从南方的港口一路逃到永恒冻土。他们不会用剑,只会掌舵、看海图、打绳结。联盟要他们吗?”
艾莉西亚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仿佛听到了一个熟悉的问题。她点了点头:“要。联盟需要每一个有一技之长的人。会打仗的上战场,会种地的种田,会掌舵的——将来有一天我们能回到海边,他们就是联盟重建远洋舰队的第一批教官。”
埃德温沉默了几息。然后他点了头,没有说“同意加入”——那个点头本身就是加入了。
当最后一位领主表态完毕,冰洞里安静了片刻。后侧方的艾琳娜轻轻吐出一口气,那口气极轻极柔,像卸下了一个压在胸口很久的重担。坐在她身侧的米伦薇偏过头,两人目光触碰,谁也没有开口,但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层混合着疲惫、欣慰和微微泛红的湿润。
巴托里站起来,从兽皮行囊里摸出一个皮质酒囊——他那个行囊看着鼓鼓的,但翻了好久才翻出最后这一囊。“这是我最后一囊酒。”
他举起酒囊,在众人面前晃了晃,“末日前存在城堡酒窖里的波尔多陈酿,末日那天我以为再也喝不到了,冲进正在倒塌的酒窖里扛出来的——就这一囊,一直舍不得喝。”他把酒囊的木塞拔开,一股醇厚的酒香在冰洞里弥漫开来,和烤肉与兽皮的腥膻味交织在一起,像旧世界的幽灵。
他举起酒囊对着冰洞穹顶看了片刻,声音放得很低:“在帝都那会儿我总和别的领主比酒窖的库存,现在这最后一囊酒,敬联盟。”他先灌了一口递给旁边的老奥格登,然后是瓦伦、塞西尔、埃德温——最后酒囊递到艾莉西亚手边时她接过去抿了一口,南方的阳光、橡木桶的气味和十年前某个平静的午后就一起穿过肆虐了大半个世界的魔灾,在这个风雪呼啸的永恒冻土里重新鲜活了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