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两侧的建筑也在同步变化。灰色的混凝土盒子倒也没有完全消失,但它们开始退得离路面更远,让出来的空间被金银半身像、英雄浮雕和整面整面的深红锦缎展板填满。锦缎上用金线绣着伟大首领在不同场景下的功绩传说,李福生没细看,也不敢细看。那些宫殿近卫就站在锦缎展板前面,穿着通体金色的铠甲,从头到脚,连头盔的眼缝都镶着金边,站在一排大理石门柱之间一动不动,像两排纯金铸造的雕像。他一开始还以为是假人,直到他经过时发现其中一座雕像的金色眼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转动——那是人的眼睛,被金缝遮挡着,但眼白和瞳孔都在规律地移向同一个方向——他的方向。
他赶紧把目光收回来,手指从胸章上弹开,手臂垂在身侧再也不敢乱动,加速埋头走过层层金卫。
铺地的石材从灰白变成奶白,最后变成了金色。不是镀金,是真正的金砖,每一块都有一尺见方,砖面上有极细极密的纹理,像是某种古代的符文,又像是纯粹的装饰。他曾经听联络处的前辈在酒后偷偷说过,这金砖是伟大首领在建造宫殿时专门让人从旧金城废墟里开采回来的,但旧金城有没有这种材质的金砖他却完全不知道。他站在金砖铺成的宫殿正门广场上,抬起头,看到了那座宫殿。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它,只觉得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得快要把肋骨撞碎了。不是激动,是某种被极度压抑之后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又被强行吞下去的震撼——它太亮了,太巨大了,和刚才走过的那条灰扑扑的街道完全不像是同一个世界的东西。一整块被雕刻成巍峨大殿的岩体融合着高耸的立柱,每一面外墙都覆满了从末日前世界各地废墟中拆回来的装饰石材、金漆绘饰和各式巨型画像。宫殿的正门两侧各立着一排十几根合抱粗的大理石立柱,每一根柱身都浮雕着伟大首领不同时期的功绩传说——单枪匹马杀穿诡异潮、双手劈开岩层引下光源、在无数恶魔围攻中救出全人类最后的希望。柱头上坐着纯金铸造的巨鹰,鹰眼镶嵌红宝石。正门上方的山墙被一整块从天而降的陨铁镶满,上面的伟大首领骑马挥剑,踏着无数诡异与恶魔的尸体。
他走了进去。金甲护卫没有拦他,他的名字早已被呈报上去,所有殿卫都知道有这么一个联络处负责人要来觐见。宫殿内部的走廊两边悬满了巨型画像——依然是那张脸,下颌微扬,目光深邃,比外面广场墙上褪色的那些更明亮、更锐利,每一幅都镶在镀金画框中,框角嵌着拇指大的宝石碎片,在昏暗光线里折射出碎星般的细芒。
那些画像里伟大首领穿着不同的服装,有白色元帅服的,有黑色立领大氅的,有披着黄金铠甲骑在战马上的。李福生匆匆扫过,每一眼都像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所有的伟大,所有的辉煌,所有的光芒,都只属于同一个人。
然后他走进了正殿。正殿之大,让他在门口顿了一下,膝盖几乎本能地往下沉。穹顶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座末日前留在废墟中的教堂都要高,悬挂下来的巨幅赤红锦缎从穹顶垂落到半空,每一面锦缎都刺绣着一位被伟大首领击败、降服或毁灭的敌人——诡异,凶兽,恶魔,还有几个穿着异族服装、面容模糊不清的人类将领,大概是他没听过的、已经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的名字。
四壁镶满了黄金浮雕,从地砖一直延伸到穹顶边缘,每一幅都是伟大首领的脸。穹顶中央吊着一盏巨大的水晶灯,水晶片折射出的光芒在地面上撒出层层叠叠的五彩光斑,像整面金砖地板上同时铺满了流动的虹。
在正殿的尽头,金砖地面缓缓升起,形成一座高台。高台上是一张黄金王座,椅背极高,椅背上镶嵌着无数宝石,排列成伟大首领名字首字母的形状。那些宝石在这昏暗与浓雾交织的空间里构成了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光源。但李福生看不清王座上的人。浓雾从高台四周涌出,源源不断,缓慢地翻滚着,像活的一样。他只能看到一个轮廓——一个坐在王座上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模糊而巍峨。
他还未靠近百米之内,膝盖就已经在金砖地面上跪了下来。不是有人按着他,是他自己跪的,跪得太快了,膝盖骨撞在冰凉的砖面上疼得钻心。但他没有顾得上疼,把额头贴在金砖上,双手平摊贴着砖面,十个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浓雾深处那双眼睛似乎正转向他,高台上那个模糊轮廓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伟大首领的声音,平淡而缓慢,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说说。你发现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