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挥舞着手里的扳手,扳手上还沾着今天上午拧水管时蹭上的铁锈。有人把自己的胸章从胸口扯下来朝裂缝扔过去,胸章在半空中翻了好几圈落进广场边的标语墙脚下,伟大首领那双威严而悲悯的眼睛朝上看着,看着他自己的人民像一群被捅了窝的蚂蚁一样准备用指甲和牙齿去对抗他们连见都没见过的敌人。
维多利亚侧躺在六翼飞龙的轿椅上,一只手撑着太阳穴,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屈起的膝盖上。
她透过穹顶裂缝看着下方那片灰色的人潮,那些声嘶力竭的面孔,那些挥舞的扳手和石块,那些被捡起来又扔出去的胸章。
她的嘴角弯起来的弧度不是轻蔑,是某种更接近好奇的东西——像一个生物学家在观察一窝她很久以前标记过但许久未见的蚂蚁,发现这群蚂蚁的行为模式比她上次来的时候又变异了。
“他们比以前更傻了。”卡珊德拉骑着冰原狮鹫靠过来,双手抱在胸前,低头看着下方那个还在跳着脚骂的中年男人,“上次我们走的时候,至少还有人记得躲进矿道里。现在他们拿着扳手想打飞龙。”
维多利亚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看着另一个方向——广场角落里一个老妇人正跪在地上对着伟大首领的画像磕头,额头撞在石板路面上磕出了一小片血迹,嘴里反复念着同一句话,大概是说首领会保护我们的首领一定会保护我们的。
骑在暗影蝠上那个声音很冷的女人——她叫莫伊拉——从队伍右侧不紧不慢地开口了。“我去逗逗他们?”
她问维多利亚。莫伊拉的黑袍边缘被穹顶裂缝涌下来的气流轻轻掀开一角,露出护臂上那排嵌满魔晶碎片的凹槽。维多利亚轻轻点了一下头。
莫伊拉从暗影蝠背上翻下去,不是跳,是飘——暗影蝠的翼膜在她脚下铺成一层半透明的黑色气垫,载着她像一片从夜空中被风吹落的羽毛,缓缓降落在广场中央。
那些灰色制服们本能地往后退了一圈,在她周围留出一片空地。然后空地边缘的那个中年男人猛地朝她冲了过来,他手里高举着扳手,扳手上那块铁锈在阳光中泛着暗红色,像一块凝固的血迹。
“你们这些外敌!伟大首领会把你们全部——”莫伊拉看了他一眼。只是看了一眼,没有动手。
但那个中年男人的扳手在距离她肩膀还有几尺的地方停住了——不是他自己停的,是他的身体忽然不听使唤了。
莫伊拉的序列是精神控制师,能让一定范围内的生物神经信号短暂紊乱。
她没有伤害他,只是让他握着扳手的手臂僵在半空中,然后从他身边走过去,走进人群最密集的地方。
“你们的伟大首领,已经不行了。”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在瞬间穿透了整片广场上空。
那些还在尖叫、还在挥舞武器的人忽然安静了下来——不是被控制,是被“伟大首领”和“不行了”这两个词钉在了原地。
“他的儿子——就是你们天天在街上夹道欢迎的那些第一战斗团序列者——已经全部死光了。在外面。被杀了。一个没留。”
莫伊拉的语调很平淡,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和她毫无关系的事实。
那个中年男人的扳手掉在地上,砸在他自己的脚面上,他没有感觉。
那个刚才还在磕头的老妇人抬起头,额头上还淌着血,浑浊的眼球里全是碎裂的恐惧。他们心里都在想,第一战斗团出去好几天了,以往他们都是当天就凯旋的,他们都在心里算过这个时间差只是从来不敢说出口。
广场上安静了不到几息,然后那个中年男人又开始吼,但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是刚才那种狂热的气势了,更像一面被击穿大洞的旗子在风里挣扎。
“假的!她骗人!第一战斗团是伟大首领的儿子们带队的!怎么可能——”
莫伊拉没有打断他,只是歪了歪头,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补了一句。“那他们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回来?”中年男人的嘴张开,又合上,又张开。
卡珊德拉也落下来了。她从狮鹫背上跳下去,靴子在广场石板上踩出清脆的声响,朝人群最密集的方向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