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位领主在玉塔外面看着那些物资被源源不断地搬进去——蔬果一筐接一筐,新鲜兽肉一整块接一整块,压缩饼干垒成齐腰高的垛,灵纹保鲜箱堆到快要顶到塔内的天花板。他们的表情从刚才向萧禹辞行时流露的焦虑,慢慢变成沉默,又缓缓转变为某种压制不住的动容。他们都是做过领主的人,比谁都清楚一个道理——给出物资的人不一定就是盟友,但给得起、且愿意主动给的人,至少不会是敌人。
而眼下太和山给出的这些,已经不是简单的援助,而是能让整个永恒冻土的联盟在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不必再为食物发愁的保障。巴托里轻轻呼出一大团白气,对萧禹说他们带来的那些伤员已经够麻烦您了,现在又装这么多。萧禹在玉塔外目送米伦薇和艾莉西亚将最后一批物资装入塔中,对几位领主抬了抬手:“这些是为了联盟——不光是你们的联盟,也是我们的。你们那边稳住了,我们在蓝星的后方才更安全。”
几位领主再一次郑重感谢了萧禹的慷慨,姿态比之前每一次都弯得更深。
玉塔的门在萧禹的注视下缓缓关闭。塔身翠绿色的光芒在太和山午后的阳光里闪了闪。玄苍发出一声低鸣,双翼展开,五色光晕在碧空下流光般一掠而过,带着玉塔朝神恩大陆的方向而去。归墟通幽鼎的力量在塔内荡开一圈细微的涟漪,那种独特的、被无限压缩又骤然释放的失重感包裹着每一个人,像在半空中被无形的丝线轻轻提起,又稳稳放回大地。再次打开门的时候,永恒冻土的暴风雪迎面扑来。
不是来时那种平静的、三个月亮安静挂在天边的宁静冬夜。此刻的永恒冻土正呼啸着他们从未见过的大暴雪——狂风卷着粗粝的雪粒横砸过来,砸在脸上像被无数细小的冰针同时扎中,风中那道幽蓝的冰脊被裹在白幕里若隐若现,能见度低到连几步外的冰洞入口都快被新雪埋住了大半。
但那里站着好几排人——他们已经快要被雪埋住了,身上的兽皮和披风盖满了一层又一层银白,有的地方冻成了整块的冰壳,露出兽皮边角的接缝也早被冻成一条条白色的硬棱。
最前面的是雷纳德,他的肩膀上堆着至少两指厚的雪,围巾边缘已经被呼吸凝成了冰壳,露在外面的半张脸冻得发紫,但他的眼睛一直在动——从约定归期过了之后他就开始站在这片冰原上了,一直盯玉塔应该出现的方向。
玉塔凭空出现的刹那,他整个人猛一激灵,肩膀上的雪簌簌地往下掉,靴子从雪坑里拔出来时发出嘎吱一声闷响,往前踉跄了半步又猛地站定,看着塔门打开,看着米伦薇和艾莉西亚从里面走出来,看着那些去过蓝星的治愈者紧随其后鱼贯而出。他张开嘴像是想喊什么,但最终只是长长地呼出一口在暴风雪中瞬间被吹散的白雾,那只死死按在剑柄上、冻得发僵的手终于缓缓松开。
他身后那些留守的战士和神侍本就绷紧的神经也几乎同时断开。有人直接腿一软坐进了雪窝里,仰头任由大片冰屑打在脸上,嘴边却咬着半截无声的笑;也有人在风雪里拼命朝塔门挥手,喉咙里挤出的音节被风声吞得断断续续,根本听不清在喊谁的名字,只是朝那几个刚出现的熟悉身影反复招手。
他们已经在这里站了一天一夜,从约定的归期过了之后就没有离开过,暴风雪来了也没走——不是不敢走,是怕自己一走就错过了玉塔出现的那一瞬间。
那些留守者原本只是死死盯着从塔门里走出的人影,直到他们认出了其中几张面孔。一个脸上还留着冻伤旧痕的骑士猛地推了推身边的人,用冻得僵硬的指节指向人群里一个正朝他挥手的同伴,然后朝那边跑了几步,积雪没过膝盖,几乎是扑过去双手抓住对方的肩膀,把那人从脸到手背全摸了一遍,哑着嗓子连声问:
“石头呢?脸上的石头呢?”同伴把脸侧过去让他摸——左颧骨下方只剩一层光滑的浅粉新皮,触手温热柔软,和周围旧肤的粗糙疤痕形成了鲜明对比。那个骑士哇一声哭出来,把头盔往雪地上一摔,抱着同伴号了好一阵才松手。
更多的人涌上来。一个老妇人在几个刚回来的年轻战士中间挤来挤去寻找自己的儿子,抓住一个战士的外套袖口不放,那个战士赶紧把她引到队伍后面。当她看到儿子站在面前,右前臂上那块原本几乎覆盖了整条小臂的紫色晶石已经不见了,只剩一层干净柔软的新生皮肤时,她先是伸手反复摸了好几下,又俯下身去用冻裂的嘴唇轻轻碰了碰那片伤疤,然后把他整个人紧紧搂在怀里,再也没说一个字。
另一个角落里,一个年轻姑娘拉着她刚从蓝星回来的姐姐反复问“那个地方是不是真的不冷”“他们说那里的菜比雪还多是真的吗”,她姐姐一边点头一边笑,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披在妹妹肩上,妹妹低头摸着大衣上的灵纹纽扣,忽然再也忍不住,把脸埋在姐姐肩窝里放声大哭。
等到这些激动稍微平复,那些已经彻底康复的归来者纷纷解答起周围人最关切的问题。“疼不疼?清掉的时候疼不疼?”“疼,”多尔如实回答,“比被冰脊狼咬一口还疼。但疼完了,石头就没了。没了之后伤口长得很快——他们有一种会发光的法阵,照在伤口上像泡在温水里,伤口慢慢就不痛了,过一夜就开始愈合。我现在脸上这块比刚回来时已经淡了很多,再过几天大概连印子都看不出来了。”
那个问他疼不疼的年轻人又追问会不会再长出来,旁边一个经历过整个流程的中年女人把自己的手腕伸给他看——那只手腕内侧曾经长着一块最大的晶石,如今只剩下一个极淡的粉白色印子,皮肤光洁平整,她说她特意问了那边的治疗师,被告知只要清除干净就不会在原处长出来,不过如果不小心再被感染,还是有可能重新长。
“所以他们专门留了一个监测站,”她把袖子放下来,语气很认真,“所有去过的人回来以后都要定期检查,发现苗头就立刻处理,不会等到长大的。”周围聚拢的人越围越多,那些归来者身上每一道淡粉色新疤周围都围着好几张冻得发红的脸——他们不是在观察疤痕,而是在观察自己的未来,从这些已经走过死亡边缘又回来的人身上找到自己也能活下去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