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个少女在切东西。她蹲在地上,面前铺着一块平整的石板,板上放着几块风干的魔兽肉和一捧冻得硬邦邦的野菜。她用一柄骨刀切肉,动作很慢,很用力——肉冻得太硬了,每一刀都要用全身的力气。她的手在发抖,不只是因为用力,也是因为冷。骨刀的刀柄磨得很光滑,那是长时间使用留下的痕迹,上面有几道浅浅的裂纹,用细麻绳缠了几圈加固。
米伦薇站在帐篷门口,看着他们。
她注意到的是他们的表情。不是专注——专注是正常的,做饭当然要专注。是一种小心翼翼,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那个倒水的少年,眼睛盯着水流,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做一件天大的事。那个切肉的少女,每一刀切下去之前都要比划一下,确保切出来的肉块大小均匀,不会浪费任何一点。那个看火的少年,
每次往魔法阵里注入魔力的时候,都是最小剂量——刚好够火焰保持稳定,绝不多用一丝。因为魔力也是珍贵的,在永恒冻土,没有魔力之月的眷顾,魔力恢复得很慢,用一点少一点。
大锅里的水烧开了。负责掌勺的是一个年纪稍长的精灵女性——其实也不算年长,精灵的寿命太长了,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但眼神里已经有了超越年龄的沉稳。她把切好的肉块和野菜倒进锅里,用一把木勺慢慢搅动。肉块在沸水中翻滚,渐渐变了颜色,从暗红变成灰白。野菜舒展开冻僵的叶片,在汤里飘着,像几片小小的云。热气升腾起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肉香和野菜的清苦味,在冰谷里弥漫开来。
那几个少年围在锅边,眼巴巴地看着。没有人催,没有人伸手,只是安静地等着。他们的鼻子微微翕动着,贪婪地闻着那香味。最小的那个孩子——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精灵男孩,耳朵还是淡粉色的,头发是浅金色的,乱糟糟地翘着——他踮起脚尖,扒着锅沿往里看。他的眼睛很大,淡绿色的瞳孔在雾气中亮晶晶的,倒映着锅里翻滚的肉块。他的嘴唇微微张开,舌尖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
掌勺的精灵女性看了他一眼,用木勺从锅里捞出一小块肉,吹了吹,递给他。小男孩接过来,双手捧着,烫得直换手,但舍不得放下。他吹了好几口气,然后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那一小口,他在嘴里嚼了很久,很久。眼睛眯起来,嘴角慢慢往上翘,露出一个很小、很满足的笑容。像是吃到了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米伦薇站在帐篷门口,看着那个笑容。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她想起小时候在精灵皇城,月语者家族的餐桌上,每天都有新鲜的水果、精致的糕点、用魔法培育的蔬菜、从精灵之森深处采来的珍稀菌菇。她从来不知道什么叫饿,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省着吃。她甚至会因为某道菜不合口味而皱眉头,会挑食,会把吃了一半的果子随手放下,然后去做别的事。侍女们会把那些剩下的食物收走,她从来不知道它们去了哪里。
那时候的精灵,都是这样的。生命母神眷顾的土地上,种子撒下去,几天就能长出果实。森林里到处都是野生的果树,枝头挂满了果子,伸手就能摘到。精灵们从来不用为食物发愁,所以他们有大量的时间去追求那些“无用”的东西——艺术、音乐、诗歌、舞蹈、神术的研究、武技的打磨。每一个精灵都是艺术家,都是美食家,都是战士,因为他们有足够的时间,足够的精力,足够的食物。
但在这里,在永恒冻土,什么都没有。
她看着那几个精灵少年围着锅边,看他们小心翼翼地分汤,一人一碗,不多不少。碗是用魔兽的头骨打磨而成的,边缘不太整齐,但被磨得很光滑,不会割到嘴。他们端着碗,蹲在雪地上,一口一口地喝着。没有人说话,只有喝汤的声音,和汤勺碰着碗沿的轻微声响。有人把汤里的肉块留到最后才吃——先把野菜吃了,把汤喝了,最后才慢慢嚼那块肉,嚼很久很久,像是在延长那种满足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