梯田之间错落有致地分布着民居和工坊,屋顶上铺着从废墟里回收的瓦片,墙壁用灵纹粘合剂将花岗岩碎料砌得整整齐齐。
更远处是成片的果林和桂花树,树冠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偶尔能看到几个孩子从林间小路上跑过。
整座山都笼罩在一层极淡极淡的金色光晕之中,那不是阳光,是某种更温润、更深沉的光芒——洞天屏障混合着福地灵气的光芒。
空气中弥漫着极其浓郁的灵气,每一口呼吸都能感觉到那股清甜的气息顺着气管往下走,渗进肺里,渗进血管,渗进四肢百骸。
这种灵气浓度,即便是春秋书院灵气最浓郁的核心禁地也远远不及。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天空的颜色和他记忆中完全不同。
不是大乾世界那种澄澈通透的蔚蓝,而是一种更淡、更冷的浅蓝色,像是被稀释过的墨水滴在宣纸上,颜色还在,但总让人觉得缺了点什么。
太阳正悬在半空中,阳光温暖而明亮,但太阳的中心横着一道极细极长的暗红色血痕,像一道被烙铁烫在眼球上的伤疤,无论你往哪个方向看,它就在那里,在太阳的正中央,不移动,不变化,永远存在。
陆云昭盯着那道血痕看了很久。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更远处。
太和山的洞天屏障在他眼中呈现出极淡极淡的金色光晕,光晕之外的荒野中,他能隐约看到一些灰黑色的雾气在缓慢地翻滚。
那些雾气里有他极其熟悉的气息——诡异。
不是一两只,是密密麻麻的,分布在荒野的各个角落,有的在废墟中盘踞,有的在山林中游荡,有的潜伏在河流和沼泽深处。
它们没有靠近太和山,因为洞天屏障和福地灵气在排斥它们,但它们就在那里,在光晕之外,在视线的尽头,像一群永远吃不饱的狼,耐心地、沉默地等待着。
他在暗中催动了一个法术。
这个法术很简单,不需要什么灵力消耗,也不需要结印,只需要在心中默念一段极短的咒文,然后将精神力投射到天空之上。
这是春秋书院每个弟子入门时都要学的基础法术——星位术。
它的核心原理是依照大乾世界天空之上的星辰来定位,每一颗星辰的位置、亮度、轨迹都是独一无二的,只要还能感应到大乾世界的星辰,就能确定自己现在的大概位置。
如果还在大乾世界,星位术就会亮起一道极淡极淡的星光作为回应。
如果不在了,自然就用不成——两个世界的星辰完全不同,星位术找不到参照点,就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不匹配的锁孔,不会有任何反应。
他催动了星位术。
一道极淡极淡的星光从他指尖飞出,朝天空射去。
那道星光很细很弱,在阳光中几乎看不见,但它确实存在。
然后它消失了。
不是飞远了,是消失了——在洞天屏障内侧大约百丈的高度,星光忽然失去了所有的方向感,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在原地转了好几圈,然后无声地熄灭。
天空中没有星辰回应。
他再催动了一次,结果完全一样。
星位术找不到任何参照点,这片天空里没有一颗他认识的星辰。
这里真的已经不是大乾世界了。
陆云昭的手垂了下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
他的胸腔里那颗心脏还在跳,但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往下沉——不是身体在沉,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他想起师父把他们推进道场时说的那句话——“活着出去。把这里发生的事告诉朝廷。春秋书院可以被灭门,但大乾不能亡。”
现在他活着出来了,但朝廷不在了。
不是覆灭了,是不存在了。
他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头顶是带着血痕的太阳,脚下是另一个世界的土地,而他的师父、他的同门、他的书院,还在那个已经失去了龙气法禁保护的大乾世界里,在无数妖魔的围攻下等待着永远不会到来的救援。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又浅又急,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得越来越快,快到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次心跳都像一记重锤砸在胸口。
然后他眼底那些黑色斑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从虹膜边缘往瞳孔中心蔓延,每一次蔓延都伴随着一次剧烈的刺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