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看到了一个神国。破碎的,残缺的,悬浮在一片无尽虚空中的银白色神国。它曾经应该是一个完整的、圆形的、散发着柔和银光的美丽世界,但现在它裂成了无数块大小不一的碎片,碎片之间的裂缝里涌出极淡极淡的银色雾气,像伤口中还在慢慢渗出的血液。
那些碎片还在极其缓慢地互相远离,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正在零重力环境中无声地分崩离析。
神国的碎片上残留着曾经的痕迹。他看到断裂的银白色回廊,回廊两侧立着只剩下半截的月桂树,树枝上还挂着几片已经枯萎但依然泛着微光的叶片。
他看到倾倒的喷泉,喷泉里的水早已干涸,泉底的银色石板上刻满了他看不懂的精灵文字,那些文字还在微弱地发光,像垂死之人最后的呼吸。
他看到崩塌的花园——那些曾经应该盛开过无数奇异花卉的花园,现在已经变成了浮在虚空中的一团团冻土,花的根茎还缠在土块里,花瓣早已化成粉末飘散在虚空中。
到处都是战斗过的痕迹。银白色的城墙被某种极其恐怖的力量从正面砸碎,碎口不是龟裂,是整块整块被掏空的。
神国的天空中还能看到残存的能量轨迹——圣光、月华、某种古老神力——像被冻结在时间里的闪电,依旧保持在爆发那一瞬间的形态。
神国的最中心有一块相对来说还算完整的平台。平台上没有宫殿,没有祭坛,没有任何人为的建筑。只有一棵树。
那棵树的树干已经完全干枯了,灰白色的树皮裂成了无数细密的纹路,像一张被反复揉皱的纸。它的枝叶落尽了,只剩下最顶端的一根枯枝上还挂着半片银白色的叶子,在虚空中轻轻地、孤独地摇曳。那棵树的根部,躺着一个女人。
不是人类,是精灵。
她的银白色长发铺散在干枯的树根上,像一片落满了月光的水。她的皮肤白皙到近乎透明,能看到皮肤下极细极淡的银色脉络——那是神族血脉,不是精灵。她的五官美得无法用任何言语形容,像是世间所有美的总和被造物主随手捏成了一个人的形状。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片安静的阴影。她的呼吸平缓而悠长,像是在做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梦。她的身上,浮现着另一个和她长得完全一样的虚影。
那虚影就悬浮在她身体上方几寸的位置,和她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同样的轮廓,同样的五官。唯一不同的是头发——银白色长发的精灵本体躺在树下,而那悬浮的虚影,头发是纯黑的。
黑得像墨,像深渊,像把所有光芒全部吸收殆尽之后剩下的唯一颜色。
那个黑发虚影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然后她睁开了眼睛。黑色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锁定了萧禹所在的方向。不是扫视,不是无意间掠过——是锁定。
她穿透了神国的碎片、穿透了虚空、穿透了世界与世界之间的壁障,精准地、毫无偏差地看向了萧禹所在的位置。她看到了他。那双黑色的瞳孔里没有愤怒,没有惊讶,没有任何一个被窥探的存在应该有的防备和排斥。
只有一种极深极深的平静。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极淡极轻,像枯枝上那片最后的银白色叶子被风吹动时的弧度。
萧禹的意识在那一瞬间被一股极其温和、但又极其磅礴的力量推了回去。不是排斥,不是驱逐,而是一种更接近于“现在还不是时候”的温和拒绝。
他感觉自己像一片被风吹离枝头的叶子,掠过神国的碎片,掠过那些断裂的回廊和倾倒的喷泉,掠过破碎的城墙和残余的月光,掠过虚空和无尽的星辰——然后重重地落回了自己的身体里。他脱离了青鸟之灵的状态。西特勒斯的拳头正朝他脸上砸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