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萧禹推开宫倾雪小院的门时,她已经蹲在药田里忙活了大半个时辰了。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把整片药田染成一层淡淡的金色。那些从秦岭深处移植来的灵植在福地的滋养下长得很好——安魂花的叶片肥厚油亮,在晨光中泛着墨绿色的光泽;紫心草的叶尖上挂着露珠,每一颗露珠里都映着一轮微缩的太阳;续骨根的藤蔓沿着竹架攀爬,新长出的嫩芽是淡红色的,像婴儿的指尖。
宫倾雪蹲在田埂上,穿着一身淡青色的短打,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臂。她的头发扎成了两个丸子,用两根银簪固定住,簪头是两只展翅的小蝴蝶,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她的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正在给一株安魂花松土,动作很轻,像在给婴儿换尿布。
听到院门推开的声音,她抬起头。她的脸上沾了一点泥——大概是不小心用沾了泥的手指擦过脸颊,在左边颧骨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泥痕。她自己没有察觉,看到萧禹站在门口,整张脸都亮了起来。那种亮不是突然爆发的,是像一盏灯被慢慢调亮了,从眼睛开始,然后蔓延到眉梢、嘴角、脸颊,最后整张脸都在发光。
“老公!”她把小铲子往田埂上一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朝萧禹跑过来。她跑的时候,那两个丸子头上的银蝴蝶簪子一颤一颤的,像真的在飞。
萧禹伸手接住她。她把脸埋在他胸口,用力蹭了蹭,像一只在主人身上留下自己气味的小猫。然后她抬起头,鼻尖上沾了一点从他衣服上蹭下来的灰尘。“今天我们去哪里?”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琥珀色的瞳孔在晨光中像两颗被浸在蜂蜜里的琉璃珠。
“去一个很重要的地方。”萧禹伸手把她左边颧骨上那道泥痕擦掉,指腹触碰到她的皮肤,温温的,软软的。“需要你帮忙。”
宫倾雪的眼睛更亮了。“我能帮忙?”
“能。只有你能帮。”
这句话让她整个人都像是被点燃了。她从萧禹怀里跳下来,跑回屋子里,一边跑一边喊:“我换衣服!马上就好!”她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雀跃。
萧禹站在院子里等她,听到屋子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银簪掉在地上的声音、她自言自语“哪件好看”的声音。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她从屋子里走出来了。
她换了一身白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几朵淡雅的兰花——是她自己绣的,针脚歪歪扭扭但能看出用了心思。腰间系着一条淡蓝色的丝带,打成一个不对称的蝴蝶结。脚上是一双绣花布鞋,鞋面上也绣了兰花,和裙摆上的是同一款式。
她的头发重新扎过了,两个丸子拆了,改成了一条斜斜的麻花辫,垂在左肩,辫尾用那根银蝴蝶簪子固定住。她站在门口,双手背在身后,脚尖在地上画着圈,偷偷看萧禹的表情。
“好看吗?”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确定。
萧禹点了点头。“好看。”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翘得很高很高。
然后她跑过来,把手塞进萧禹的手掌里。她的手很小,很软,指腹上有侍弄草药留下的薄茧。萧禹握住她的手,她立刻把五根手指都收紧了,像怕他松开一样。
从城主府后院的假山入口进去,沿着一条窄窄的石阶往下走。石阶很陡,两侧的墙壁上嵌着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乳白色光芒。走了大约一百多级,石阶到了尽头,眼前是一扇门。
不是普通的门。是一扇青铜铸造的巨门,高达三丈,门上铸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不是刻上去的,是铸上去的,每一笔每一划都和青铜融为一体,像是从青铜里长出来的,冲虚子把毕生的修为和对天道的理解都铸进了这扇门里。
门上的符文是活的。不是那种“仿佛在流动”的修辞,是真的在流动。那些青铜铸成的笔画在极其缓慢地移动,像一条条沉睡的蛇在呼吸。
如果你盯着某一道符文看得太久,会感觉它也在看你——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注视,是一种古老的、沉静的、像山川注视草木一样的凝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