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你拿两个就够了。拿三个,别人怎么办?”卢卡斯没有回答他,连头都没回。老徐又迈了一步。这次不是劝了。他一把抓住卢卡斯的手腕,用力一拧——他懂穴位,这一拧精准地掐在腕横纹上两寸的内关穴上,卢卡斯的手臂一麻,已经抓在手里的第三颗金苹果脱落了,掉在地上,滚了出去。
那颗苹果滚到了卡米拉脚下。
卡米拉低头看着那颗金苹果。她脸上的惊慌还在,但眼睛里的光芒变了。老徐从她弯腰的速度里看出了危险,但他来不及分神——他正死死攥着卢卡斯的手腕,卢卡斯在疯狂地挣扎,一只脚踹在老徐的小腿上,鞋尖踢到了胫骨,疼得钻心。老徐皱了皱眉,没松手。
就在那一瞬间,卡米拉弯下腰,把滚到脚边的那颗金苹果捡了起来,然后朝生命树走了过去。
“卡米拉!”这一次是老徐喊的。
她没有停。她走到生命树前,伸手从枝头又摘了一颗。加上手里那颗,两颗。她把两颗金苹果捧在胸前,转过身,背靠着生命树的树干。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嘴唇在发抖,但眼睛里的光比任何时候都坚定——那是一个母亲护住最后一口粮食给孩子的眼神,尽管这里没有她的孩子。
“够了!”她喊道,声音尖锐得刺耳,“我也有资格活下去!”
没有人回答她。因为在这一声尖叫之后,所有人同时朝生命树冲了过去。
老徐松开了卢卡斯的手腕,转身冲向枝头仅剩的那三颗金苹果。他年纪最大,腿脚最慢,但他的位置离生命树最近。
他伸出双臂朝枝头抱过去,那一瞬间他的表情不像一个活了六十多岁的老人,像一个在洪水中拼命去抓最后一块浮木的孩子。
卢卡斯被他松开之后没有追上去——他看到卡米拉正背对着他,双手捧着两颗金苹果,肩膀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他面前。他的眼睛红了,从背后撞向她,肩膀顶在她的肩胛骨之间,撞得她整个人朝前扑倒,两颗金苹果从她手里飞了出去。
她发出一声尖叫,那声音与其说是痛苦,不如说是愤怒。她在倒下的瞬间猛地转过身,手在地上抓了一把,指甲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抓住的不是金苹果,是卢卡斯的脚踝。她用尽全力往后一拽,卢卡斯失去平衡,仰面朝天摔倒在地,后脑勺磕在地板上。
“你这个婊子!”他嘶吼着,翻身骑到她身上,双手掐住她的脖子。他的脸涨得通红,血管在太阳穴上突突地跳。金苹果的汁液还沾在他嘴角,在银白色光芒的映照下闪着诡异的金光。
卡米拉被他掐得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嘴角溢出白色的唾沫,喉咙里发出咯咯的闷响。她的手指在地上乱抓,指甲劈裂了,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在地板上划出几道细长的血痕。
她抓到了地上散落的长袍腰带——那是刚才混战时从老徐腰上扯下来的——她用尽全力把腰带缠在了卢卡斯的脖子上,交叉,收紧。
另外三个人没有去管他们。那个身材敦实的黑人男性抢到了一颗金苹果,他还想去摘第二颗,但枝头只剩下最后一颗了。
他转身的时候,那个眉毛浓密的黑人男性已经扑到了他的背上,左臂勒住他的脖子,右手去抠他手里的金苹果。两人扭打着撞向一根银白色的柱子。
那个金发白人女性没有加入任何一方的争斗。她趁所有人都在互相缠斗的时候,悄悄走到生命树背面,伸出手,从枝头摘下了最后一颗金苹果。
她的动作很轻,很快,像一只偷了鱼的猫,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把金苹果塞进长袍内侧的暗袋里,然后转过身,朝凉亭边缘走去。
老徐是第一个倒下的。他的后腰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是一根银白色的烛台,不知道是谁从祭坛上扯下来的。他倒在地上,双手还朝枝头的方向伸着,但手指什么都够不到了。
他用尽全力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穹顶上那只巨眼的光环还在旋转,灭世的轰鸣还在继续。他盯着那只巨眼看了最后一息,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卢卡斯松开了卡米拉的脖子,不是因为打赢了,是因为他没力气了。他倒在卡米拉旁边,仰面朝天,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腰带还缠在他脖子上,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红印。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但他看到了那颗被他扯掉、滚到人群边缘的第三颗金苹果,离他只有一步远。
他用尽全力朝那边爬了一下,手指离金苹果还差一点。他看到了那个金发白人女性正站在他面前不远的地方,她的暗袋里鼓鼓的,长袍内侧有隐约的金光渗出。他张了张嘴想喊她帮忙,发出了一声极低的、像漏气的皮球一样微弱的呻吟。
那个女人低头看了他一眼,居高临下,没有任何表情,然后转过身,朝凉亭边缘继续走去。
卢卡斯的手垂了下去。
生命树上最后一颗金苹果被摘下来的时候,扯断的果梗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脆响。
然后,整棵生命树像被抽走了脊柱一样开始枯萎——不是缓慢地干枯,而是在几息之间,所有的叶片同时从边缘开始卷曲、焦黑、碎裂,化作灰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所有的枝干从末梢开始干裂,裂纹从细如发丝蔓延到粗如指节,树皮一片片剥落,露出下面早已被掏空的、灰白色的木质。树干从深褐色褪成灰白色,细密的裂纹爬上树皮表面,像干涸的河床,然后整棵树开始剧烈震颤,像一具骷髅在风中摇晃。
然后灭世进入了最后的阶段。发光的白芒席卷整个伊甸园,刺目的白光中,所有人都像蜡像一样开始融化。他们的尖叫声被淹没在轰鸣之中,身体轮廓在白光中模糊、拉长、消散。整个社区——那些草坪、花圃、摇椅、两层小楼,那些彩色玻璃的教堂和白色木栅栏的庭院——全部被卷入了一个巨大的、无声的漩涡中,被撕碎,被瓦解,被吸收。那个漩涡的中心,就是那棵正在生命树所立的位置,它把整个伊甸园里所有剩下的东西——人的情绪、尸体的残余、建筑的碎片——全部吸了进去。
然后,它连同那只巨眼、那些层层叠叠的翅膀、那些天启四骑士的投影一起,化作一道巨大的银白色光柱,冲天而起,穿透了人造太阳,穿透了灰白色高墙,穿透了伊甸园的穹顶,朝昊天祭坛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