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纳德看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他伸出手,按在多尔的肩膀上,用力握了一下。没有说话。多尔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样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年轻人,一只手按在另一只肩膀上,在永恒冻土的风雪中,在三个月亮的冷光下。
然后多尔转过身,朝玉塔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住了,回过头看着雷纳德。“子爵大人,如果我回不来了,我那把剑留给我弟弟。他才十四岁,还没开过刃,但他力气很大,能挥动。”
雷纳德点了点头。“行。”
多尔转过头,继续朝玉塔走去。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米伦薇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走进玉塔。他弯腰钻进塔门的时候,左边颧骨上那块紫色晶石在塔内夜明珠的光芒中闪了一下,暗紫色的纹路在里面缓缓流动,像一只正在沉睡的、还没有完全苏醒的眼睛。她忽然想起那个矮人长老的话——“开花”。多尔正在开花,花已经开到了颧骨上,正往眼眶和太阳穴蔓延。等到花开满的时候,他就不再是多尔了,他会变成那些在废墟中游荡的、灰白色的尸体中的一具。而现在,他走进玉塔,把自己变成了一颗种子——一颗不知道能不能发芽、但至少被种下去的种子。
雷纳德的聚集地沸腾了。
消息像投入冰湖的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先是那些在洞口值守的战士听到了,然后是那些在洞穴深处休息的老人和女人,然后是那些蹲在火堆旁的孩子。他们从冰裂缝的各个角落走出来,站在风雪中,看着那座翠绿色的玉塔。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和雪声,只有三个月亮的冷光洒在每一个人脸上。
然后又有几个人站出来了。
第二个是一个中年女人,身材瘦小,穿着一件用多层兽皮缝制的长袍,袍子的下摆拖在雪地上。她的右手手背上长着一块紫色晶石,不算大,但位置很不好——正在手腕内侧,靠近血管的地方。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打扰到别人。“我儿子还在据点里。他才五岁。我不想让他看到我变成怪物。”她说完就低下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朝玉塔走去。走过雷纳德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对他点了点头,然后弯腰钻进了塔门。
第三个是一个老人,头发已经全白了,胡子也是白的,编成了一条细长的辫子垂在胸前。他的左边小臂上长满了紫色晶石,从手腕一直蔓延到手肘,密密麻麻,几乎没有完好的皮肤。那些晶石大小不一,大的有拇指盖那么大,小的像米粒,挤在一起,像一片紫色的苔藓。他走过来的时候,用右手把左臂的袖子拉下来,遮住了那些晶石。但他的动作很从容,没有多尔的遮遮掩掩,也没有那个中年女人的低头沉默。他只是很平静地走到雷纳德面前,开口了。
“我这把老骨头,活着也是浪费粮食。让我去试试。就算不成,至少知道这条路走不通。”
雷纳德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老人抬起右手制止了他。“别劝。我活了六十多年,该经历的都经历了。帝国覆灭的时候我活下来了,魔灾爆发的时候我活下来了,逃亡路上我活下来了。我赚够了。”他笑了一下,笑容很淡,但皱纹里没有苦涩。“让我做点有用的事。”
他走过雷纳德身边,拍了拍他的手臂,然后朝玉塔走去。他的背影在风雪中显得有些佝偻,左臂的袖子被风吹起来一角,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紫色晶石。他没有再把袖子拉下来。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一共有九个人站了出来。九个身上长了晶石、程度各不相同的人。有的晶石还很小,只有手指上几个点,像皮肤上沾了几粒紫色的沙子。有的已经蔓延到整条手臂,或者半边脸颊,或者整个胸口。他们站成一排,在玉塔前面,风雪吹过他们的头发和衣袍,把那些紫色晶石上的幽光吹得明灭不定。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慷慨激昂,只有一种很平静的、近乎麻木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