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几个人没有回答他,他们甚至没有看他。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同一个人身上——七人中身材最为高大的那个中年白人。他站在生命树的正前方,位置比其他六人稍微靠前一步。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鬓角有几缕灰白,修剪得很短,露出宽阔的额头。
他的五官深刻而端正,年轻时应该是个很英俊的男人。但现在,他的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脸颊上的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吃掉了一样,只剩下松弛的皮肤挂在骨头上。
他的白色长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袖口露出的手腕细得像一根枯枝。但他的眼睛很亮,是一种病态的、燃烧着某种执念的亮,像一盏快要枯竭的油灯,在熄灭之前反而烧得最旺。
他盯着那七颗还在微微颤动的金苹果,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一种混合着恐惧和狂热的复杂神色。
他的嘴唇翕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大概是祷文,或者是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某种咒语。他的手指在长袍的袖子里不停地捻动着,像是在数一颗颗看不见的念珠。
站在他旁边的是一个拉丁裔的中年女人,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黑色的头发编成一条粗辫子垂在背后。她的身材丰满,脸上有岁月留下的细密皱纹,但五官依然精致。她比那个中年白人镇定一些,但也只是“一些”而已。
她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眉心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向下撇着,像是在努力压住某种快要涌出来的情绪。她的目光从金苹果上移开,落在中年白人脸上,盯了几息。
然后她开口了。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哑——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一个字都要用力才能挤出来。
“亚当,怎么会这样?创世……要提前了吗?”
那棵生命树安静下来之后,银白色的凉亭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七个人站在穹顶洒下的光芒中,谁都没有说话。
发光体的光芒穿过半透明的穹顶,被过滤成一种极其柔和的银白色,像月光,又像珍珠内壁的光泽。
那光芒落在他们白色的长袍上,把袍角的每一道褶皱都照得清晰分明,也把他们脸上的每一丝细微表情都暴露无遗。
最年轻的那个白人男性——他叫卢卡斯,在七人中资历最浅,进入伊甸园的时间也最短——喉结频繁地滚动着。他的嘴唇动了动,又抿紧,又动了动,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音。
他的目光在亚当和生命树之间来回跳动,每一次落到那七颗重新安静下来的金苹果上时,瞳孔就会微微收缩一下。那是恐惧——不是对未知的恐惧,是对“已知但不愿面对”的恐惧。
他知道生命树晃动意味着什么,在场的每个人都知道。只是他还没有学会像其他人那样把恐惧藏在平静的表情下面。
他的手指在长袍袖子里不停地捻着自己的袖口,布料已经被他捻出了一小片皱褶,像揉皱的纸。
站在亚当左侧的拉丁裔女人——她叫卡米拉——比卢卡斯镇定得多。她的眉头依然皱着,眉心的那道竖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但她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了。
她的手从长袍袖子里伸出来,交叠在身前,十指交叉,握得很紧。指节微微发白。她的目光从金苹果上移开,落在亚当脸上。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很大,在银白色的光芒中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
那双眼睛里没有卢卡斯那种外露的恐惧,但有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一个在海上漂流了太久的水手,终于看到了陆地的轮廓,但不确定那片陆地上有没有淡水,有没有食物,有没有不把他当食物的人。
头发花白的亚裔老者微微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拇指互相缓慢地画着圈。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几十年的人生沉浮教会了他一件事,在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先看别人怎么办。
他的目光落在亚当的背上。那个比他高了将近一个头的中年白人,肩膀很宽,长袍穿在他身上像挂在一副骨头架子上,空荡荡的。但老徐知道,那副骨头架子里装着的东西,比在场其他六个人加起来都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