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神像已经被搬走,取而代之的是一张临时打造的龙椅——龙椅上的雕龙还没来得及镀金,龙头上的鳞片只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是粗糙的木头纹理,龙眼的位置空着两个凹槽,镶嵌的宝石还没运到。
大殿两侧的立柱上还残留着城隍庙原有的彩绘壁画——判官、鬼卒、奈何桥、十八层地狱,阴森森的壁画和下方那些穿着朝服、手持笏板的官员们形成了一种极不协调的对比。
判官手持生死簿,鬼卒高举铁链,奈何桥上的亡魂张着嘴无声地哀嚎,而朝堂上的官员们也在张着嘴激烈地争吵,两边的画面诡异地重合在了一起。
太子姬景琰坐在那张还没镀完金的龙椅上,脸色铁青。
他今年三十出头,五官端正,眉宇之间有一丝和他父皇极为相似的威严——那种威严是先帝亲手培养出来的,从他十六岁被立为太子开始,先帝就让他坐在御书房侧面的小桌子旁旁听朝政,教他怎么用眼神让臣子闭嘴,怎么用沉默让对手心虚。
但他的下颚肌肉此刻正在不停地微微抽动——这是他从小就改不掉的毛病,每次压不住火的时候,下颚就会自己跳。
三皇子姬景珩就站在他正下方,位置比其他皇子都靠前,这是监国太子之下第一人的位置。
他一只手按在腰间玉带上,姿态咄咄逼人,声音高到整个大殿都能听到回声:
“安州丢了!守将战死!城中百姓只撤出来不到三千人!三千人——殿下知道安州一共有多少人吗?十五万!十五万人就剩下三千!这都是因为谁?不就是因为殿下批的那道军令——让守军死守不退,说援军很快就到!援军呢?援军在哪儿?”
姬景琰的手在龙椅扶手上反复收紧了好几次。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下颚肌肉在跳,但他现在没有精力去控制它。
“安州的军令我确实批过。但调兵的时间被兵部拖了好几天,粮草补给也没有按时到位——这是兵部的责任,你不能全怪在监国身上。安州守军是殿下的嫡系,我要是真想害他们,我为什么还要批那道军令?我批军令的时候兵部告诉我援军三天就能到,结果他们拖了整整七天!这件事李大人最清楚——李大人!”他转向左侧文官队列最前面的兵部尚书,“调兵令是什么时候发出去的?为什么迟了那么久?”
兵部尚书李崇文是一个身材矮胖、留着三缕灰白长须的老头。他在兵部干了将近二十年,从先帝时期就开始管兵部的粮草调配,朝廷里每一场败仗的军报最后都会经过他的手。
他听到太子点名,往前迈了半步,拱手道:“回殿下,调兵令在安州被围之前就已拟好,但兵部收到批复时,调兵令上的各部兵力被削减了近一半。殿下手批退回的原件还在兵部存档,上面朱笔批示明确写着——‘各部兵员抽调过多,影响防区稳定,减少调拨比例’。殿下,这道手批朱笔是您亲笔写的。”他把一份盖了兵部印章的存档副本从袖子里取出来,递给旁边的侍从。
姬景琰接过那份军令存档看了一眼,手指在朱笔批示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下。那份存档上的字迹确实是他的,朱笔批示也是他的笔迹。但他记得很清楚,当时批这份调兵令的时候是兵部先说要削减兵力,他才批的——不是他主动要削减的。
“李大人,当时是兵部先提出来说兵力不够,我才批的!你现在把军令拿出来,只拿我批过的那一页,不拿兵部之前那份请减兵力的呈文——你是什么意思?”
李崇文把头低得更深,但语气依旧恭敬而圆滑:“殿下,兵部那份请减兵力的呈文,也是在接到殿下口头指示之后才拟的。殿下当时说‘各部兵员抽调过多,影响防区稳定’,兵部只是照您的意思拟了呈文。流程上确实是这样走的。”
姬景琰张了张嘴,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他当然记得自己说过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