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姬景琰坐在那张还没镀完金的龙椅上,脸色铁青。
他看着三皇子和五皇子在前面替他挡箭,看着那些官员们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他忽然觉得自己被架空了——不是被景王架空的,也不是被韩世襄架空的,是被这些想要分享权力的中低层官员们架空的。
内阁一旦成立,他这个监国的权力就会被彻底稀释。到时候就算他还能坐在龙椅上,他说的话也不再是绝对权威了。
但他现在不能直接反对。韩世襄已经站在了景王那边,三皇子和五皇子虽然也在反对,但他们反对的力度明显不够——因为他们也在犹豫,他们也在盘算,他们也在想如果内阁真的成立了自己能占多少席位。
如果他现在跳出来强硬反对,三皇子和五皇子就会转头攻击他。那些已经对内阁动了心的官员们也会觉得他是在阻碍改革。他会同时得罪所有人。
就在他还在飞快权衡利弊的时候,一个穿着低级御史官服的中年人从文官队列最末尾走了出来。他是个小个子,脸上有两撇细长的胡须,嘴唇很薄,说话时语速极快但咬字极其精准。
他的双手互相搓了好几下,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他走到大殿中央,在景王和韩世襄身后三步远的位置停下来,拱手开口:“殿下,三殿下,五殿下——下官有句话,憋了很久了。下官在御史台干了十来年,每次朝会上都是几位殿下在说话。各位大臣们偶尔也能说几句,但像下官这样的小官,从来都是站在角落里当摆设。今天韩大相公提议组建内阁,下官觉得——这是给了下官一个报效朝廷的机会。下官虽然官阶低,但下官每天都在安阳城里亲眼看着那些灾民。殿下们讨论军令和兵力调配,下官可以负责安阳城内难民的粮食发放和临时营区的秩序维护。内阁如果需要负责安抚百姓的官员,下官愿意自荐。”
他话音刚落,又一个官员站了出来。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先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吏部侍郎,他在吏部干了快大半辈子,经手过无数任官员的升迁调任,对朝廷里每一个官员的底细都了如指掌——如果成立内阁,他这样的人才就能派上大用场。
然后是几个穿着褪色官袍的户部主事,他们一直在安阳城内负责统计从各地逃来的灾民数量,对安阳城现在到底还有多少人口、每天需要消耗多少粮食、库存还能撑多久这些问题比任何一位皇子都清楚。
然后是那个刚才在角落里喊出“父皇要是在你还敢坐这张椅子”的无名御史——他站出来之后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站到了韩世襄身后。
然后是几个从战场上退下来、身上还带着伤的武将,然后是几个从京城一路跟着朝廷撤到安阳的老翰林,然后是几个平日里根本轮不到他们在朝堂上开口的低级文官。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站出来,每多一个人站到韩世襄身后,太子和三皇子、五皇子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他们开始意识到——这不是景王一个人的主意,也不是韩世襄一个人的主意,这是有人在背后给景王出主意。
而这个人,极有可能就是站在景王身后的那个神相虚影。
太子姬景琰坐在龙椅上,手下意识地扶着粗糙的木雕龙头,沉默了许久。他看着韩世襄——自己的岳父,他最依赖的支持者,现在却站在景王身后。
他看着那些陆续站到韩世襄身后的官员们,脸上浮现出一抹从未有过的苦涩笑意。他转向韩世襄,问了一句:“岳父大人,您觉得这样能让朝廷变好吗?”
韩世襄抬起眼看着太子,目光很平静,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也没有失望。只有疲惫,一个活了太久的老人面对一个挣扎了太久的晚辈时特有的疲惫。“殿下,你还有别的办法吗?”
太子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很久没有说话。最终他点了点头,手指从粗糙的木雕龙头上移开。
“好。就按韩大相公说的办。组建临时内阁。所有成年皇子、各部抽调官员,今日之内完成名单拟定,明日一早召开第一次内阁会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