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片刻,把目光从三皇子身上移开,转向六皇子、八皇子、九皇子,又转向议事厅外面的夜色,像是在看一个他看不见但能感觉到正在一步步逼近的敌人。“不过光我们这些人还不够。其他的那些皇弟,也必须要让他们过来一趟。他们手里的票虽然分散,但加起来也不是小数目。在这关键时候,他们不能浪费手里的权力。也不能让他们做出一些不该做的事情——做出伤害我们兄弟间情谊的事情。”
“大哥放心。”三皇子端起茶杯,朝太子举了一下,“来之前我已经让人去请了,所有的成年皇子,今晚都会过来。至于那些还没成年的——他们的票按规矩由各自的母妃代持。但我不建议我们碰那些票。韩世襄那边的人盯着我们,母妃们的立场又复杂,一旦碰了很容易被对方抓到把柄。成年皇子的票,加上我们几个的票,已经足够了。”
太子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重新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但他还是喝了一口。
第二天的内阁会议,在安阳城临时行在的正殿里召开。
这座正殿原本是城隍庙的主殿,比太子平时上朝的那个侧殿大了将近一倍。城隍神像已经被彻底搬走,在原来神像底座的位置上,摆着一张由十几张长条桌拼成的巨大议事圆桌。
桌面上铺着一层深色的绒布,绒布上用银线绣着大乾的疆域轮廓——那些银线在从穹顶裂缝漏下来的阳光中泛着极淡极淡的光泽,像是有人把整片沦陷的国土都摊在了这张桌子上。
圆桌周围摆满了座椅,每张座椅的靠背上都贴着一张写了名字的纸条——字迹有新有旧,有的是今早刚写的,墨迹还没完全干透;有的是从京城带出来的旧纸条,边角已经卷了毛。
圆桌最北端的位置留给监国太子,座椅的靠背比其他椅子高了将近一尺,椅背上刻着一条还没镀完金的龙。太子座椅的左侧是韩大相公,右侧是景王,然后按身份高低依次排开。
会议还没开始,大殿里就已经挤满了人。一百一十七个内阁成员,一个不少,全部到齐。皇族成员占据了座椅中的一小半,按照太子的命令,从皇城之中带出来的所有已经年满十六岁的成年皇子全部都加入了内阁,每人拥有五票。
除了十三皇子之外,十六岁之上的还有一共十六个皇子,再加上景王和其他几位在京城陷落时跟着朝廷一起撤到安阳的皇室宗亲,总共四十六人。
再小的皇子就暂时没有加入内阁——太子在昨晚的密会上提到过,想把未成年的皇子也拉进来,由自己指派的人代持他们的票。
但韩世襄在这个问题上半步不退——“未成年的皇子没有独立决策能力,代持等于变相扩票,这是内阁第一条就要杜绝的弊政。”太子争了好几个回合,最后三皇子在桌子底下用膝盖碰了他一下,他才咬着牙让了步。
韩世襄坐在圆桌左侧,面前摊着一份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部门的名单,名单的边角被他用手指反复翻折过太多次,已经起了一层极细的毛边。
他的身后坐着几十个文官,从六部尚书到各司主事,再到御史台和翰林院,几乎整个文官体系里还能运转的骨干全部都在这里了。这些文官脸上的表情和对面那些皇室宗亲完全不同——没有紧张,没有焦虑,只有一种压抑了许久之后终于找到出口的沉稳期待。
兵部尚书李崇文坐在韩世襄身后,手里拿着一叠刚整理好的军务数据;户部尚书在旁边不停地翻阅粮草账册,手指在账页上快速地划来划去。
武将队列中也有好几个人坐在韩世襄身后,这些人大多是和韩世襄有过命的交情,在朝廷撤退过程中被他亲自救过或者提拔过的。景王的身后同样聚集了一部分武将——周世安也在其中,他坐在景王身后,低着头,不敢和任何人对视。
太子、三皇子、五皇子并排坐在圆桌对面。太子今天换了一身崭新的明黄色朝服,领口和袖边绣着五爪金龙,金线在穹顶漏下来的阳光中闪闪发光——这件朝服是从京城带出来的,一路上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檀木箱子里,今天第一次穿。
三皇子坐在他旁边,一只手按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五皇子依旧是那副不温不火的样子,双手拢在袖子里,目光在圆桌两侧的官员们脸上缓缓扫过。
他们身后同样坐着几十个皇室宗亲和他们的潜邸之臣。这些人里面有太子府的旧臣,有三皇子的幕僚,有五皇子的心腹,还有一些人和三皇子之间的利益关系已经深到无法分割——他们的家族、财产、土地全部绑在三皇子的战车上,三皇子倒了他们全家都得陪葬。他们坐在这里,不是为了效忠朝廷,是为了活命。
姬慕宁坐在景王旁边的观察席上,没有投票权。
她的神相虚影在圆桌上方的大殿穹顶彩绘映衬下显得格外安静,脑后的红色光环缓缓旋转,像一个被摆在棋盘边的旁观者,她不能落子,但她在看,在听,在记。
雪御前依旧没有进殿,她靠在殿外的廊柱上抱着龙胆琉璃,像是在打盹,但剑身上的龙胆花纹一直极其轻微地明灭着——每一朵花的开合都对应着大殿里某个人的心跳节奏。
韩世襄用拐杖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
那根黑檀木拐杖的杖头雕着一只蜷伏的麒麟,麒麟的嘴里衔着一枚暗金色的珠子,杖尾每一次触地都会在青石地面上留下一圈极淡极淡的灵气涟漪。
大殿里的交谈声在这一顿之后迅速收敛,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空气中抹掉了。
“今日内阁首次会议,第一项议题——确认内阁席位分配与投票规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