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王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呼得很慢很重,像是把压在胸口许久的什么东西一起吐了出来——从龙气法禁崩碎那天起就一直憋着的那口气,从蓟城城破那天起就无处可吐的那口气。
他再睁开眼时,眼中那些审视和戒备已经消融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神色。
他伸出手,那只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在半空中犹豫了一瞬——指尖在烛火的光晕边缘停了好几下,像是怕一碰就会让眼前的虚影碎掉——然后极其轻地放在姬慕宁虚影的边缘。
他的手指穿过了她的轮廓,什么都摸不到,只感觉到一丝极淡极淡的温热,那是神力残留的温度。
但他没有收回去,就那样悬在那里,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隔着生死抚摸女儿的脸。
“你这孩子,”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低到像是从胸腔深处被慢慢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这段时间,你受苦了。你娘要是还在,看到你变成这个样子,又要哭一整夜了。”
姬慕宁摇了摇头,幅度很轻,但很坚定。
“父王,我不苦。在太和山过得很好,有自己的神殿,有香火,有信徒。太和山的人对我都很尊敬,萧禹也从来没有因为我是异世界来的神明就怠慢过我。跟您在北境战场上受的伤比起来,我那些根本不算什么。您看您这身铠甲——胸甲都裂了,麒麟纹都啃掉了半个头,您自己在战场上拼杀,那才叫苦。”
“你不该在这个时候回来的。”
景王收回手,靠在床沿上,声音重新变得沉重,沉得像一块压在水底的石头,“现在整个大乾已经变成了妖魔的乐园。龙气法禁崩碎之后,那些被敕封的神明一夜之间全部变回了妖魔——不是被污染,不是被控制,是它们原本就是妖魔,是法禁的力量强行把它们变成了神。法禁一碎,它们立刻就变回了原本的样子,开始疯狂攻击所有的人族,吞噬血肉,抽取灵魂。和境外那些原本就虎视眈眈的妖魔一起涌进来。朝廷现在只是勉强支撑——蓟城已经破了,北方防线全部崩溃,韩大相公和太子带着残兵往南撤,连京城都危在旦夕。你现在回来……”
他没有说完后面的话,只是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像是要把嘴边那句“回来送死”给擦掉。
“父王。”
姬慕宁打断了他,语调不高但极其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钉在营帐的木柱上,“我现在虽然只剩下神魂之躯,但在太和山已经找到了能够重塑肉身的办法。繁育母体的推演已经完成了,核心符文阵列通过了所有兼容性测试,只差最后几组转生符文的嵌入就能启动第一次实验。要不了多久,我就能重新活过来,重新拥有血肉之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是真正的、有温度的、能碰到您的身体。至于大乾——这里是我的故乡。我身上流着姬氏的血,从小在皇城里长大,太庙里还供着历代先皇的牌位,每一块牌位我都记得位置。就算我不是皇室,这里还有您和娘亲的衣冠冢。我无论如何也是要回来的,不管这里变成了什么样子。”
她停了片刻,让自己的语气变得更加正式,更像一个使者而非女儿。
“而且更重要的是,我这次回来不是一个人回来的。我是代表蓝星太和山基地的首领萧禹,想要和大乾朝廷签订同盟协议。”
“同盟?”
景王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锐利,之前那种父亲审视失而复得的女儿的表情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镇守边境多年的老将面对外交事务时的警觉和审视,目光像两把被点燃的炬火,“太和山?就是你刚才说的那个异世界基地?你之前说你是在那个地方被人救下来的,现在又来谈同盟——这个萧禹,到底是什么来路?他是炼气士?还是异世界的某种修行者?他怎么会愿意帮大乾?我们这些人对他来说不过是另一个世界的陌生人,他凭什么要拿自己的物资来帮我们?”
“萧禹不是炼气士,他身上同时兼具好几种不同的力量体系——序列、巫术、炼气——在太和山有近四万幸存者靠他的庇护活下去。蓝星也曾经遭遇过和大乾现在同样的灾劫——诡异降临之后整个文明在几天之内彻底崩溃,所有城市同时陷落,幸存者躲在废墟里苟延残喘。萧禹带着几十个人从南城一路杀出来,打下了襄城诡界、封住了深渊裂缝、驱逐了酆都诡城、拿下了旧金诡界。他把方圆几百里内的诡异和凶兽全部清理干净,在山腰上开垦出梯田,用从废墟里回收的设备和灵纹技术重新恢复了生产。整个太和山从几十个人的车队变成了几万人的城市——有农田,有养殖场,有灵纹工坊,有巫师塔,有医院,有学校。所以太和山现在才有余力来帮大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