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苍在云层中无声地盘旋了一圈,将下方那支庞大却疲惫不堪的朝廷军队尽收眼底,然后调转方向,朝来时的方向飞去。它飞回那座隐匿在山脉褶皱中的山洞时,天色还没有完全亮透,灰紫色的云层边缘刚刚泛起一层极淡极淡的暗红色微光,像是被什么人用钝刀在天空上划开了一道还没开始流血的伤口。
山洞里,那些被救下来的幸存者们刚刚吃完早饭。姬慕宁留下的压缩饼干和变异稻米粥让这些在饥饿和恐惧中挣扎了太久的人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景王的亲兵队长正蹲在洞口用一块碎石磨他那柄已经卷刃的斩魔刀,刀刃在石头上刮出极有节奏的嘶嘶声。
他听到玄苍降落时双翼收拢的声音,立刻站起来,刀都忘了放下就迎了上去。其他幸存者也纷纷放下手里的食物,朝洞口围了过来,脸上带着不同程度的期待和紧张。
“找到了。”姬慕宁的声音从微型神像中传出来,平静而清晰,“朝廷大部队就在正南方向,距离这里不到半个时辰的飞行路程。他们在一处山脉隘口扎营,营地规模不小,外围有防御法阵,还在抵抗。”
亲兵队长手里那柄卷刃的斩魔刀差点脱手掉在地上。他身后那些斩魔人和宗门弟子们已经忍不住发出了压低了的欢呼声——有人用力拍了一下旁边同伴的肩膀,有人双手合十对着洞壁上那枚还在发光的符文石低声念了句什么,有人只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这几天憋在胸腔里的恐惧和绝望一起吐了出去。
他们在山洞里虽然有阵法保护,虽然姬慕宁留下的食物和药品足够他们继续撑下去,但这里终究是荒郊野外,终究是妖魔横行的沦陷区。
他们想要回到朝廷的城池里,想要回到有城墙、有军队、有防御法阵的地方,哪怕那座城池已经被妖魔围攻了无数次,哪怕城墙上的裂缝比他们离开时更多了,但那毕竟是他们熟悉的地方,是他们在这片沦陷的土地上仅存的心理支柱。
景王却没有他们那么高兴。他坐在山洞最深处那块用碎石临时垒成的矮床上,背靠着冰冷的岩壁,手里还握着姬慕宁之前给他的那瓶已经喝空的恢复药剂玻璃瓶。
他的身体在百劫不死身的恢复能力和太和山药剂的共同作用下已经恢复了大半,脸上那道被腐蚀性毒液灼出的疤痕已经结了痂,眉骨上的裂口也愈合得只剩一道淡粉色的痕迹,但他的眉头依旧紧紧锁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反复转圈,怎么也甩不掉。
他把空瓶子放在膝盖上,抬起眼,穿过那些正在互相拍肩膀庆祝的幸存者们,穿过那些正在低声念诵宗门心法以平复激动的年轻弟子们,穿过他那些正在把斩魔刀插回腰间、准备收拾行装的亲卫们,看向悬浮在玄苍脖子旁边的那尊微型神像,看向神像上方那个素白而模糊的虚影。
“你已经做好准备了?”他问。他的声音不高,但那种沙哑的、被无数次战斗和长时间缺水磨砺过的嗓音在山洞里听起来格外清晰,“做好了和朝堂之上你那几个表兄见面的准备了?”
山洞里那些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幸存者们听到这句话,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他们不太明白景王这句话的具体含义——什么是“和表兄见面”?为什么要问“做好准备”?但他们从景王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分量,那不是一个父亲在问女儿有没有准备好回家探亲,而是一个老将在问他的同僚有没有准备好上战场。
姬慕宁的虚影在微型神像上方轻轻波动了一下。“终究是避不开他们。我这次回来,本来就是要代表太和山和朝廷谈同盟的。不管那几个表兄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不管他们对父亲的归来是喜是忧,我迟早都得见他们。早点了结,早点看清他们真实的样子,也能早点做决定——到底谁还能拉一把,谁已经拉不回来了。”
景王盯着女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那你自己小心”,只是用那双依旧锐利但多了太多疲惫的眼睛看着女儿,像是在做最后一次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