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越来越沉,像是在把压在胸口许久的什么东西一块一块地搬出来,“太子说要统筹全局,统筹的结果就是把补优先留给他的嫡系,把三皇子的人马调到最危险的地段,把五皇子的援军卡在路上三天三夜不让进城。我在城头上守了三天三夜,我手下的亲卫道兵死了大半,最后连我的亲卫队长都死在了我旁边。要不是我女儿从异世界回来找到我,我现在连坐在这里喝这杯酒的机会都没有。”
周世安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一边说一边又让人给景王倒了杯酒。“王爷说得对,朝廷现在是太过分了。太子殿下和三皇子那些人只知道自己争权夺利,根本就不管前线将士的死活。您消消气,多喝几杯酒压一压。”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朝景王举了举,又转向姬慕宁和雪御前,脸上堆着恭敬的笑意,“末将让人给郡主殿下和这位神明大人专门准备了一些素雅的灵果和清茶——这些都是从灵植园里刚采摘的,没有经过烟火,最是洁净。请两位贵客多少用一些。”
姬慕宁没有看桌上那些专门为她准备的灵果和清茶,只是淡淡地说:“不必麻烦。我没胃口,吃不惯这些。”雪御前则更直接——“不想吃。”
周世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又迅速恢复。他把酒杯放下,两只手在身前交握,手指无意识地搓了好几下,又转回去继续给景王敬酒,边敬边说一些无关紧要的军中轶事——北境的老兄弟们都怎么样了、蓟城以前驻扎的那些部队还有多少活着、王爷以前在北境用过的那柄战戟后来保养不善,等他修好了再给王爷送来。
酒过好几巡,桌上的菜肴已经凉了大半。周世安忽然捂着肚子,面露难色,说可能是今晚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需要去方便一下。景王挥了挥手让他去,周世安便站起来,微微躬着腰,快步朝大厅侧门走去。他走出去的时候,脚步很轻,很急,像是在怕什么东西会追上他。
就在侧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整个大厅的地面上骤然亮起了无数道暗紫色的阵纹。那些阵纹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座巨大的囚笼状阵法——每一道纹路都在以极快的速度向上延伸,在穹顶汇聚,将整个大厅包裹在一层不断收紧的暗紫色光幕之中。
光幕表面不断有细密的电弧跳跃,发出极其低沉的嗡鸣声,那声音不大,但震得大厅里的空气都在微微发颤。那几碟还没撤走的菜肴被电弧扫过,直接在盘子里炸成了焦黑的碎片。
大厅外面,周世安站在暗紫色光幕的边缘,身边多了一个身材矮胖、穿着深蓝色太监服饰的中年人。那太监面白无须,脸上带着一种极其精准的、像是被量尺量过的冷漠表情。
周世安站在他旁边,两只手无意识地搓着腰间的佩剑剑柄——刚才那个满脸堆笑、不停敬酒、搓手赔笑的样子已经完全不见了。脸上没有了之前的讨好,只有一层极薄极淡的、像是被反复排练之后才能维持得如此稳定的冷漠。
景王把酒杯放回桌上,用指节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一下。他看着光幕外面那个曾经在他麾下当过副将、和他并肩作战过、左脸上那道疤还是被他救下来之后留下的周世安,开口问道:“你什么意思?”
周世安没有回答。回答的是他旁边那个太监。那太监把双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一只手平端在身前,另一只手指尖捏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他展开圣旨,用一种平淡到近乎机械的语气念道——“查景王姬桓,于蓟城之役中指挥失当,擅离职守,致北段城墙防线崩溃,数万军民惨遭屠戮。经韩大相公与太子殿下会同廷议,依大乾军律,押赴京城问罪。所有与之同行者,一并收押候审。”
景王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愤怒的冷笑,不是那种被背叛之后的苦笑,而是一种纯粹的、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几乎要笑出眼泪的大笑。
他笑自己太天真,笑自己刚被女儿救回来,刚站稳脚跟,刚在城门口对周世安说过“你按规矩办就是”,刚坐在这个大厅里喝了一杯酒,就被这个当年他亲手从妖魔爪下救出来的副将,用这种方式“接风洗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