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设在营地最深处一座被临时征用的前朝驿馆里。这栋建筑是整座营地里为数不多还保持着完整屋顶的房屋,驿馆的大厅被改造成了议事厅兼宴会厅。大厅中央摆着一张用几张长条桌拼成的宴席台,桌上铺着虽然不是新的但至少还算干净的暗红色桌布。桌面上已经摆满了菜肴——烤得金黄酥脆的整只灵禽、清蒸的变异鱼、用灵植调料腌制过的凶兽肉排、好几碟在永恒冻土边缘区域极难见到的新鲜灵果。每一道菜都冒着热气,显然是在极短的时间内赶制出来的。长桌两侧各站了一排穿着轻纱长裙的舞姬,她们手中抱着琵琶和古筝,看到景王走进来时齐齐欠身行礼,轻纱袖口从手腕上滑落露出雪白的手臂。角落里还有几个乐师正在调弦,琴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雪御前走进大厅的一瞬间,眉头就微微皱了一下。她刚才一路从城墙走到将军府,沿途看到了大量的灾民。那些灾民挤在城墙内侧临时搭建的简陋帐篷里,帐篷是用几根弯折的木棍和残破的军帐拼成的,四面透风。
灾民们身上裹着捡来的破布和军帐碎片,脸上的皮肤被寒风和饥饿折磨得干裂脱皮,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有几个孩子蹲在废墟边缘,用手在地上扒拉,像是在找什么能吃的东西。
她看到一个大约五六岁的女孩,从地上捡起半块被踩碎的黑馍,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泥土,小心翼翼地塞进嘴里。她的母亲就坐在旁边,背上还背着一个几个月大的婴儿,婴儿的小手从背篓边缘耷拉出来,瘦得像两根枯枝。
而此刻,在这个驿馆大厅里,灵禽、灵植调料的香气和琴声、舞姬的轻纱、乐师的调弦声混在一起,像是在举办一场末日前才有的奢华宴会。
她忽然想起了太和山的萧禹——太和山的仓库里明明储满了各种新鲜的变异蔬菜水果、凶兽肉干、灵植药剂,但萧禹自己每天吃的都是和基地里所有人一样的东西,食堂里做什么他就吃什么,有时候忙起来就直接在巫师塔二层实验室里啃几块压缩饼干。
物资非常丰沛,每一餐却都是比较家常的食物,从来没有过一次这样奢靡的宴席。
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大厅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不用准备我的那份。我不想吃。”
景王却不会对这种行为如此客气。他站在宴席台前面,低头看着那桌还在冒着热气的菜肴,看着那排低眉顺眼欠身行礼的舞姬,看着角落里那些正在调弦的乐师,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周世安,开口了。他的声音比之前站在城墙外质问“这里是谁负责镇守”时更低,但语气里带着一层极其明显、毫不掩饰的愠怒——“现在这种情形之下,外面那些灾民连野菜都吃不饱,你在这里弄这一套,有些过分了。随便弄点吃的就行了。把酒和乐师都撤了。”
周世安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层,先是愣了一瞬,然后极快地挤出一个笑容,又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王爷说的是,是末将考虑不周,弄得太隆重了。末将想着王爷刚回来,总得接个风洗个尘——弄得太简单怕怠慢了王爷。末将这就把东西撤了。”他一边说一边朝旁边的侍从挥手示意把舞姬和乐师都带下去,又让人把酒壶撤走,只留下几碟相对简单的菜肴和米饭。
景王没有看他,径直走到宴席台旁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烤灵禽放进嘴里,嚼了好几下,然后忽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那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厅里格外清晰,那几个正在往外退的舞姬听到这声响,脚下的碎步都乱了一拍。
景王端起桌上唯一还没被撤走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他看着杯中的酒液,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一仰头把整杯酒灌进了喉咙。烈酒顺着嗓子淌下去,在他胸腔里点燃了一团火。他把酒杯重重地砸在桌面上,发出比刚才拍筷子更沉闷、更响亮的一声闷响。
“蓟城之败,不是什么妖魔太强。是朝廷把粮草拖了整整好几天,把军械补给压在半路上,让守城的弟兄们用卷了刃的刀去硬扛妖魔的爪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