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松开手指,把其中一根单独伸直,指尖抵在桌面上,像一枚被按在棋盘边缘的棋子。
“殿下今天在内阁会议上应该也看到他了。
他坐在第二排,深蓝色朝服,袖口挽了好几道,朝服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他在南方平乱的时候瘦了好几圈,回来之后一直没有恢复过来。
从头到尾他一共只举了三次手,每一次都是投中立票。
他没有主动说过一句话——太子拍桌子的时候他没有抬头,三皇子讽刺太子的时候他没有抬头,曹猛和何敏之互骂的时候他还是没有抬头。
他一直在用一个小本子记东西。”
姬景澜停下来,端起茶杯。
她没有喝,只是把杯子捧在手心里转了半圈,让杯底在掌心里轻轻碾磨了几下。
然后她把杯子重新放回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弹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极轻的嗡鸣。
“殿下知道他记的是什么吗?
不是朝堂上的争论要点,不是太子的发言,不是三皇子的反驳。
是安阳城灾民营地的粮食分配数据。
后来他记完了,他把那些数据整理好,自己贴到户部的公告栏上,让所有灾民都知道今天哪几个营区能领到粥、领多少、什么时候领。
殿下,这些事情,太子从来没有做过,三皇子从来没有做过,五皇子也从来没有做过。
内阁里那么多人,只有他一个人在记这些。”
她说到这里,停了好一会儿。
窗外有风声,极远极远的城墙方向传来防御法阵运转时发出的低频嗡鸣,那嗡鸣声透过窗棂渗进房间里,像一个在梦里咬着牙忍痛的人发出的极低极沉的呻吟。
姬景澜把按在桌面的手指慢慢收回来,重新握紧,放在膝盖上。
她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指节因为刚才用力抵着桌面而微微发白。
“那为什么不推他?”姬慕宁问。
“因为他已经放弃了。”
姬景澜抬起眼,“殿下知道他在南方看到了什么吗?
他刚到南方的时候,给他分配的任务是镇守一座叫平州的城池。
他带着军队去了,在平州守了将近半个月。
粮食吃光了,援军没来,派去京城报信的信使一个都没回来。
后来他才知道——他派出去的那些信使,全被妖魔截杀在城外的官道上,连一封都没送到。
城破那天,他带着残兵从南门杀出去,沿途看到那些逃难的百姓——挖草根的、啃树皮的、吃观音土的。
他们在他面前饿死,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从城墙缝里抠出来的野草根。
他自己是皇子,从小在皇城里长大,他从来没有见过人饿死是什么样子。
他回到安阳之后,再也没有在朝堂上主动说过一句话。
他不是不想救大乾,他是不相信大乾还能救了。”
她把这段话说完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姬慕宁没有接话,只是把茶杯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杯沿上画着圈。
姬景澜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太久。
她松开手指,又单独伸直一根,指尖再次抵在桌面上。
“八皇子姬景昭。
殿下可能没怎么注意他——他坐在六皇子旁边,穿了件新的朝服,但朝服不太合身,肩膀那块的布料皱了好几道。
今天他从头到尾都在听,偶尔点头,偶尔皱眉,但每次有人跟他搭话,他说的都是同一句话——‘有道理’。
太子的人在休息的间隙找他说话,他点头说有道理。
三皇子的人找他说话,他也点头说有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