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声极轻极短,在房间里回荡了一下就被隔绝法阵吞没了。
“不知道她在那个所谓的异世界里到底看到了什么,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以前那个心软得不像郡主的丫头,现在变成了一个连皇权都不放在眼里的人。
现在她对皇权没有丝毫敬畏——你跪在她面前,她第一反应不是惶恐,不是推辞,而是冷静地给你分析‘你没有法理支持’‘你不是公主只是郡主’。
这不是在推辞,这是在谈判。
她是在告诉你——你提出的这个方案,我暂时不接受,理由如下。
至于我能不能接受别的方案,取决于你能拿出什么条件。
这是谈判技巧,不是真的谦虚。”
她把脸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看窗外。
但窗外什么也看不到——那层隔绝法阵把所有的光线和声音都挡在了房间外面,窗棂上那些暗金色的符文把窗外的一切都扭曲成了模糊的灰色光斑。
“就是不知道那位景王——姬桓——知不知道他的女儿现在变成了这个样子。
他当年在北境领兵的时候,可是出了名的忠君体国。
先帝说东,他不敢往西。
先帝让他死守蓟城,他就守了三天三夜,手下的亲卫道兵从两百多人死到只剩十几个人,他也没有撤。
现在他的女儿站在朝堂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内阁的规矩一条一条地教给那些官员——教他们怎么投票,教他们怎么分享皇权,教他们怎么用票数来限制太子。
这是要刨姬家的根。”
她把手掌轻轻摊开,掌心朝上。
那只虚幻蝴蝶飞过来,落在她的指尖上,翅膀极其缓慢地扇动了两下,磷光从翅膀边缘剥落,落在她的指尖上,被皮肤吸收。
她低下头看着那只蝴蝶,嘴角的弧度变得更深了。
“如果他知道,还选择装聋作哑——站在姬慕宁身后,一言不发,看着自己的女儿在朝堂上教那些官员怎么分他姬家的权力——看来这姬家内部,也已经是离心离德了。
当年那个在北境誓死效忠朝廷的景王,已经不在了。
现在站在这位郡主身后的,只是一个父亲。”
她抬起眼,脸上的笑意变得更浓了,眼底闪过一丝极其锐利的快意。
那快意不是突然涌上来的,是被压了太久太久之后,在某个缝隙里悄悄渗出来的——像压在石头下的草芽,从裂缝里钻出来,带着一种扭曲而顽强的弧度。
“如果姬景昊看到这个场景——他的亲弟弟站在这位要分他皇权的郡主背后一言不发,他亲手提拔的韩世襄亲手组建了这个要分他皇权的内阁,他的亲侄女从异世界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去救他,而是坐在内阁观察席上看着他儿子们为了争权位被群臣围攻。
姬景昊这个人,最讲究的就是规矩——见什么人说什么话,用什么礼仪,站什么位置,所有细节都有讲究。
他这辈子唯一一次不讲规矩,大概就是对我姐姐做的那些事。
如果让他知道他守护了一辈子的规矩已经被他的亲人们一条一条地拆干净了,他怕是会被气死。”
姬景澜在她说出“姬景昊”这三个字的时候,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那一下极细微,像是被一阵极轻极轻的风吹了一下,如果不是一直盯着她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她小姨注意到了。
她是青丘狐族的现任族长,几千年来最擅长的事就是察言观色——她看得懂每一个最细微的肌肉运动背后藏着的情绪。
这个名字对姬景澜来说,太遥远了。
那个男人在她很小很小的时候抱过她一次。
她记得那双手很凉——不是那种天气冷了的凉,是那种从骨子里往外渗的凉,像是所有的体温都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走了。
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节上有一枚刻着飞龙纹的玉扳指,扳指是墨绿色的,龙纹的每一片鳞片都刻得极其精细。
他抱着她,低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她还没看清他的瞳孔是什么颜色,他就把目光移开了。
他说了一句话:“这孩子长得像她娘。”
然后就把她放回了乳母手里,转身走了。
那是她记忆中他唯一一次抱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