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纹路不是同时亮的,是一层一层、一圈一圈地亮——先是地基那层的镇压符文,然后是墙壁那层的隔绝符文,然后是窗棂那层的屏蔽符文,最后是房梁那层的隐匿符文。
它们以不同的速度沿着不同的路径往上爬,在屋顶正中央汇聚成一个不断旋转的暗金色符文阵列。
整个房间在这一瞬间被彻底隔绝——声音、灵气、精神力、任何形式的窥探都无法穿透这层阵法。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竹椅正对面的虚空。
那只虚幻蝴蝶已经悬浮在半空中了。
它大概是感应到了她回来的气息,提前从藏身的角落飞了出来。
它的翅膀依旧是半透明的,边缘泛着极淡极淡的暗紫色磷光,每一次扇动都会在空气中留下一圈几乎肉眼不可见的涟漪。
蝴蝶旁边,那张绝美的脸已经浮现在黑暗中了。
她的五官依旧在以极其缓慢、极其柔和的节奏不断变化——眉骨的弧度从高挺变得圆润,像山脊被雨水冲刷了千万年之后变缓了坡度;瞳孔的颜色从墨黑变成琥珀,又从琥珀变回墨黑,像一杯被反复搅动的浓茶;嘴唇的厚薄和嘴角的弧度也在不断地微微调整,每一次调整都恰到好处地落在“最美”的位置上。
这张脸不需要刻意去诱惑任何人,它的存在本身就是诱惑。
看到它的时候,心中会浮现出无数的欲念——不是被外力强行激发的欲望,而是那些深埋在你心底、连你自己都以为早已遗忘的东西,会被这张脸无声地勾起来。
每个人似乎都能在这张脸上看到他最爱之人的模样。
姬景澜看着这张脸,有那么一瞬她觉得那轮廓似乎比平时更温柔了一些,然后那温柔就被一个更锋利的弧度取代了。
姬景澜在竹椅上坐下来。
竹椅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嘎吱声,椅面上的竹条被她的体重压得微微往下陷了一点。
她把袖口上那块极淡极淡的墨渍往手心里拢了拢——这个动作她做了无数次了,那块墨渍已经洗不掉了,布料被反复揉搓之后起了极细的毛边,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她没有绕弯子,直接把今晚和姬慕宁的对话简要复述了一遍——太和山的底线是不在意大乾朝廷由谁掌控,只要那个人能对付妖魔;她逐个点评了内阁里那些皇子,把他们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地从棋盘上剔掉;最后她跪在姬慕宁面前,说只有郡主殿下能救大乾。
姬慕宁没有答应,把话题推回给她,说她更适合当掌权者。
小姨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不是那种温柔的、让人想要靠近的笑,而是一种猎手在草丛里发现了有趣猎物之后,眯起眼睛、压低下巴、嘴角往上翘的弧度。
那弧度从嘴角开始蔓延,在颧骨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走,最后连眼角都跟着弯了起来。
“这位郡主,还真是和以前完全不同了。”
她的声音从那张不断变化的嘴唇里飘出来,语调很轻很慢,像是在品尝一杯刚泡好的新茶,“你小时候在太庙里见过她,说她是个心软得不像郡主的丫头。
府里的丫鬟受了委屈,她都要去找人家道歉。
太阴宗的师兄们下山采购,她每次都会托人带些小东西回去给景王府里的仆人们——不是那种主子的赏赐,是真的一个一个挑的,知道谁喜欢吃什么,谁家里有孩子需要什么。
你那时候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我问你她是不是装的。
你说不是。
你说她就是这么一个人,傻得让人想不通。”
她把脸微微往前倾了一下。
那双不断变化的瞳孔在黑暗中闪着极其微弱的光,像两颗被埋在灰烬里的炭火,表面上已经暗了,但内里还在烧。
“现在她站在你面前,把太子、三皇子、五皇子一个一个批过去,批完之后面不改色地把话题推回给你——‘我没有肉身’‘我不是公主只是郡主’‘没有法理支持’。
她脑子里想的不是‘我配不配’,而是‘这件事操作起来有哪些障碍’。
她把你扶起来的时候,手指是从你手臂下面托的,不是从上面拉——这个动作说明她习惯了扶人,而且是那种战场上扶伤员的托法,不是皇宫里扶跪拜之臣的虚扶。”
她说到这里轻轻地笑了一声——不是嘲讽,是真的觉得有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