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大相公的府邸坐落在安阳城最深处的一条巷子里,和太子府那种雕梁画栋、灯火通明的气派完全不同。
这座府邸是前朝一位告老还乡的尚书的旧宅,院子不大,只有三进,外墙的青砖被岁月磨得发了灰,墙根处爬满了干枯的爬山虎藤蔓。
门口没有石狮子,也没有侍卫列队,只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门房提着一盏纸灯笼,弓着背站在门檐下。
看到景王的马车在巷口停下来,老门房提着灯笼快步迎上去,引着三人穿过前院,进了内院的书房。
书房不大,四壁全是书架,书架上塞满了从京城一路带出来的旧书和卷宗,有些书脊上的线已经断了,用麻绳重新装订过。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极淡的墨香和旧纸特有的霉味。
韩世襄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墨迹还没完全干透的内阁席位分配终稿,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浓茶。
他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居家常服,没有戴官帽,花白的头发只用一根玉簪随意束在脑后,看起来不像权倾朝野的首辅,倒像一个在书房里熬了半宿夜、刚放下笔的老学究。
景王率先落座,姬慕宁的虚影在他旁边缓缓悬浮,雪御前依旧是那副安静的样子,抱着龙胆琉璃靠在书房门口。
仆人上了三杯热茶,茶香在旧纸和墨香中格外清冽。
韩世襄端起自己那杯浓茶抿了一小口,和景王闲聊了几句今天朝堂上的局势——从内阁票数分配的拉锯战,到太子和三皇子在户部席位上的互相攻击,再到五皇子一如既往地煽风点火。
聊完之后,他放下茶杯,抬起眼,目光落在姬慕宁身上。
“郡主殿下今晚来,应该不是为了跟老臣闲聊朝堂局势的吧。”
他的声音不大,语调平缓,但语气里带着一种早已看穿一切的从容,“内阁的事今天算是暂时定了。
殿下现在来,是为了太和山同盟的事吧。
老臣就直问了——殿下能不能全权代表太和山,和朝廷谈判?”
姬慕宁微微摇头。
“我不能。
太和山的盟约,需要萧首领亲自来谈。”
“萧首领亲自来了?”
韩世襄微微坐直了身子,原本随意放在桌案边缘的手指轻轻收拢了一下,指尖在桌面上极其轻微地叩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极轻的闷响。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忽然在书房里响了起来。
不是姬慕宁的声音,不是景王的声音,不是雪御前的声音。
是从玄苍的嘴里发出来的。
那头一直安静地蹲在姬慕宁身后的巨鸟——进书房的时候韩世襄就注意到了它,一头体型极大的五色灵禽,就这样被景王的女儿带进自己的书房里,他心里确实有些奇怪,但一直压着没有问。
此刻这头巨鸟张开了嘴,发出一个低沉的、略微有些机械的男声:“韩大相公见谅,我现在没办法亲自前往大乾世界,所以只能通过我的御兽来和你交流。
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韩世襄愣了好一会儿,盯着玄苍看了好几息。
那头巨鸟的鸟喙在说话时一张一合,节奏和声音完全同步,就像一只巨大的鹦鹉在学舌。
这种感觉非常奇妙——声音是人的声音,但发出声音的是一只鸟,鸟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竖起,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的金色光芒,非常认真地看着他。
韩世襄活了这么久,也是头一次见到这种场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这倒是老臣孤陋寡闻了。
萧首领的声音老臣能听到,很清楚。
只是这声音听着——有些像是鹦鹉学舌。”
他直言不讳地评价道。
“这件诡物确实只能模仿人声,无法传递语气。”
萧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机械般的语调,但措辞极其精准,“韩大相公能理解就好。”
韩世襄微微颔首,把茶杯放到桌案一侧,双手平放在桌面上。
“萧首领跨世界而来,想必也需要承担不少风险。
身上肩负着数万人的安危,不便随意冒险——这老臣能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