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编号不高,监听范围也有限,音质更是断断续续,很多细节都被虚空传输的杂音吞掉了。
但刚才那番对话——那番争吵——每一句都清清楚楚。
他把那些断断续续的片段在脑子里反复拼了好几次,然后把大致的内容串起来了。
姬景澜的母亲,是青丘狐族的成员。
这个青丘狐族,应该是妖族内部一个拥有极高智慧和文化传承的分支,不是那种只会吃人的低阶妖兽。
她们有“至宝”,有“族老”,有“理想”,这分明是一个完整的文明形态。
姬景澜的母亲当年带着青丘狐族的至宝——那件能够重组龙气法禁核心结构的神器——去接触皇帝姬景昊。
她的目的不是帮他长生,而是希望通过帮他改造法禁,让妖族也能被纳入法禁的保护范围之内。
她想要人妖共存。
但姬景昊利用了她——他对那个理想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是怎么用妖族的力量来延长自己的寿命。
他拿了那件至宝,做了他想做的实验,实验失败之后杀了她。
这个“杀”不只是字面意思——他不仅杀了她,还给她扣上了“勾结妖魔”的罪名,把整个青丘狐族打成了叛逆,追杀殆尽。
萧禹的手指在实验台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大乾世界的“妖魔”这个词,实际上只是一个为了方便而设的统称。
他在太和山翻阅过陆云昭带来的春秋书院典籍,里面有对妖魔的详细分类。
“魔”和蓝星的诡异比较像——没有固定形态,靠吞噬血肉和灵魂来壮大自己,能够污染灵气,制造领域。
和诡异不同的是,魔的脑子更好用,会有智谋,会骗人,会布局,甚至会和人类合作来对付其他妖魔。
“妖”则是另一回事。
妖是那些普通的动物通过类似于人族炼气士修行的手段开了灵智、能够化形的存在。
蓝星传说里也有这种东西,只不过叫法不同——妖怪、精怪、仙兽。
它们同样喜欢吃人——不是必须吃,是喜欢吃,就像人喜欢吃肉一样。
所以大乾世界把妖和魔归为一类,发现了就是镇压、绞杀。
从来没有人试图去了解妖类的内部构成——哪些妖吃人,哪些妖不吃人,哪些妖甚至愿意和人和平共处。
妖类之中竟然也有愿意和人族和平相处的分支。
这个念头如果放在任何一个大乾人脑子里——不管是朝堂上的太子,还是城墙上的守军,还是那些从沦陷区逃到安阳的灾民——他们都会觉得这是天方夜谭。
妖就是妖,妖就该杀,这是大乾立国上千年来刻在每一个人骨头里的铁律。
但萧禹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
在他的世界里,御兽序列可以让凶兽和人类签订契约成为并肩作战的伙伴。
玄苍就是最好的例子——它不是宠物,不是奴隶,是战友。
它在战场上救过萧禹,萧禹也为它挡过攻击。
这种关系不是镇压,不是利用,是一种基于相互信任的共生纽带。
既然蓝星的凶兽可以被驯化,既然神恩大陆的魔兽可以和人签订契约,那么大乾世界的妖族为什么就一定不能争取?
战争的根本目的从来就不是杀光所有敌人,是把敌人变少,把自己人变多。
他也不是嗜杀之人,能够减少杀伐自然是好事。
但问题的关键在于——他们已经被骗过一次了。
骗他们的,是大乾皇帝本人。
被骗的代价是姬景澜母亲的命,是青丘狐族差点被灭族,是那些逃亡的族人在深山里苟延残喘好几年。
要让他们重新相信人族——这个人族,还是那些杀了他们无数族人、把他们逼进深山里苟延残喘的大乾朝廷——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姬景澜。
她是唯一一个横跨两个世界的人。
她身上流着姬景昊的血,也流着青丘狐族的血。
她从小在皇宫里长大,却亲眼看着自己的皇帝父亲杀死了自己的狐族母亲。
她知道该怎么和人类打交道——她能在内阁会议上精准地抓住投票时机,能在朝堂上装作透明人,能用沉默和观察把所有皇子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她也知道该怎么和妖族沟通——她身上有妖魔亲和的天赋,她能驱使那只虚幻蝴蝶,她能让那个对她母亲的死耿耿于怀的小姨在暴怒之后重新平复下来。
如果将来要在人族和青丘狐族之间重建信任,她会是那把钥匙。
但关键是——她自己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是谁。
她一面愿意为了拯救百姓跪在姬慕宁面前,一面又无法在小姨面前反驳“杀死姬景昊需要牺牲更多的人”。
她卡在中间,既不是纯粹的人族,也不是纯粹的妖族,既想救所有人,又想为母亲报仇。
这个矛盾,迟早会把她撕成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