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外圈,座椅就越简陋,最外圈的椅子连扶手都没有,就是一把光秃秃的木凳,木凳的四条腿长短不一,工匠们在较短的腿下垫了碎瓦片才勉强稳住了椅面。
姬景澜的座位就在最外圈靠门的位置,她的椅背上贴着的纸条比其他人的都旧,边角卷了毛,名字是用极淡的墨写的。
四面墙壁上原本挂着的字画和匾额都被取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从安阳城布庄仓库里紧急调来的深蓝色布幔。
这些布幔原本是染好了准备卖给京城贵妇的绸缎,现在被裁成一块块巨大的幕布挂在墙上,布面上用银粉画着大乾的疆域图和内阁各部院的位置分布。
银粉在灯光下泛着极淡极冷的光泽,每一个部院的位置都用朱砂圈了红圈,红圈旁边用蝇头小楷标注着该部院在内阁中的席位数量和主要负责人。
但布幔遮不住全部——王府正殿原有的彩绘天花板从布幔顶端露出来一大片,那是安阳王在世时请画师画的百鸟朝凤图,凤凰的尾羽从布幔边缘伸下来,和金线绣的飞龙纹绒毯上的断爪飞龙无声地对峙着。
正殿东墙上有一块被取走匾额之后留下的暗红色方印,布幔刚好短了一截,方印的下半部分露在外面,像一道还没愈合的旧伤疤。
穹顶正中央原本挂着一盏巨大的铜质吊灯,安阳王死后吊灯里的灵脂被仆从偷去卖了,只剩下一个空壳。
工匠们把空壳取下来,换上了一盏从皇室内库里翻出来的巨型油灯。
灯油是灵脂——先帝时期存下来的贡品,原本是用来给皇宫太庙的长明灯添油的,现在被韩世襄从库房里调出来,全灌进了这盏临时油灯里。
灵脂烧起来没有烟,火焰明亮而稳定,把整个议事厅照得如同白昼。
油灯的灯架上挂着几十枚极小的银铃——那是安阳王生前挂在吊灯上的装饰,工匠们没把它们取下来,直接连灯架一起保留了。
灯焰每一次跳动都会带起一阵极其微弱的热气流,气流吹过银铃,发出极细极轻的叮当声。
油灯下方,四个对称的拱门分别通往议事厅的东南西北四个方向。
这四个拱门原本是王府正殿的侧门和通道——东门通向王府的内院回廊,西门通向偏殿,南门通向前院,北门通向王府的后花园。
现在四个拱门被改成了内阁议事厅的入口,每个拱门上方都挂着一块临时赶制的木牌,木牌上用朱砂写着字——北门“皇族”,南门“文官”,西门“武将”,东门“内阁核心”。
木牌是昨天夜里韩世襄亲手写的,字迹和他签在盟约草案上的签名一模一样。
所有人都在开会的时辰之前就到了。
没有人敢迟到——内阁成立第一天正式议事,迟到就等于在所有势力面前公开表态自己不在乎这个新成立的最高决策机构。
连九皇子这种平时朝会都经常请病假的人都提前到了。
皇族从北面的拱门鱼贯而入。
太子走在最前面,他今天换了一件明黄色的朝服,朝服上绣着五爪金龙——这件朝服和昨天那件不一样,昨天那件是从京城带出来的旧朝服,袖口上有一小块被烛火烧过的焦痕;今天这件是全新的,金线在油灯下闪闪发光,龙的眼睛是用两颗极小的红宝石镶的,龙尾从胸前一直盘到背后。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靴底落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极有节奏的嗒嗒声。
他身后的三皇子姬景珩穿着一件深青色的朝服,朝服上绣着三爪青龙——这是皇子的规制,比太子少两爪。
他走路时一只手按在腰间玉带上,步子比太子快,像是想超过去但又硬生生压住了。
五皇子姬景瑜跟在三皇子后面,他今天没有穿朝服,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常服,两只手依旧拢在袖子里,走路时几乎没有任何声响。
再往后是六皇子姬景昀——他从南方平乱回来之后整个人瘦了好几圈,朝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袖口挽了好几道才露出指尖。
八皇子姬景昭小心翼翼地抱着怀里一叠折好的军报,走得稍慢,被后面的人连催了好几句。
九皇子姬景晖缩在队伍最末尾,用手帕捂着嘴,压住了好几声咳嗽。
他们按木牌上的名字找到自己的座位。
皇族的座位集中在环形座椅的北侧,最内圈的几排全是他们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