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初透,太和山主峰区域那终年缭绕的乳白色云雾,似乎比往日更浓重了几分,缓缓流动,带着一种沉凝的、近乎仪式感的肃穆。
山风仿佛也屏住了呼吸,万籁俱寂,唯有山林深处隐约传来的、整齐而麻木的脚步声与低沉的诵经声,打破了这死水般的宁静。
从几个主要的山坳聚居点、残破道观、乃至一些隐蔽的洞穴中,人流如同被无形之力驱赶的蚁群,沉默地、蹒跚地汇聚而来。
他们的目标一致——太和金顶后方,一处更为开阔、背倚陡峭山壁的天然石台。
石台边缘是万丈深渊,云雾翻涌,正前方,则矗立着一扇巨大得令人窒息的青铜门户。门户紧闭,表面锈迹斑斑,蚀刻着早已模糊不清的远古符文与神兽图案,高达十数丈,在晨光与雾霭中投下沉重而压抑的阴影,仿佛连接着另一个不可知的世界。
数千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信徒,如同潮水般漫上石台,在青铜巨门下的广场上黑压压跪倒一片。他们动作僵硬,眼神空洞,但若仔细观察,却能发现一种反常的、近乎病态的“饱满”感。
与三天前萧禹通过小青看到的萎靡干瘦不同,此刻这些信徒,无论男女老幼,竟一个个肌肉贲张,将身上原本宽大的破烂衣物撑得紧绷,皮肤下隐隐透出一种不健康的、过于旺盛的血色红光。
他们的精神也显得异常亢奋,眼珠布满血丝,呼吸粗重,仿佛体内有熊熊火焰在燃烧,透支着某种本源的力量。
这是那《燃血壮体经》被催发到极致的外在表现——以透支生命元气为代价,短时间内将肉身与精神强行拔高到常态的数倍。
然而,这种“强大”如同沙滩上的城堡,根基虚浮,气息极其不稳,充满了随时可能崩溃的狂暴与混乱。
他们跪在那里,身躯因内在力量的冲突而微微颤抖,却仍旧朝着同一个方向,进行着最虔诚、也是最疯狂的叩拜。
三跪九叩,每一次额头撞击冰冷坚硬的岩石地面,都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响,汇聚成一片令人心悸的节奏。
很快,许多人的额头便皮开肉绽,鲜血顺着鼻梁、脸颊流淌,与尘土混合,但他们恍若未觉,反而更加用力,眼中燃烧着一种混合了痛苦、狂热与绝对服从的可怕光芒,死死锁定着广场最前方、青铜巨门正下方那座临时搭建的巍峨供桌。
供桌以古木制成,铺着暗红色的陈旧绸缎。其上,并未供奉任何神佛像,而是盘坐着一个人。
冲虚子。
他依旧穿着那身宽大陈旧的紫色法衣,干瘪如骷髅的身躯几乎被法衣完全吞没,只有那颗头颅和枯枝般的手掌露在外面。
皮肤是死寂的土黄色,紧紧包裹着棱角分明的骨骼,深陷的眼窝如同两个黑洞。他盘膝而坐,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复杂而古老的道家指诀——右手拇指压住中指指甲,左手掌心向上承托右手,赫然是象征着“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天尊印”。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具风干了千年的道尸,与身后宏伟的青铜巨门、脚下狂热叩拜的信众、以及周围肃杀的山林雾气,共同构成了一幅无比诡异、荒诞却又透着某种残酷庄严感的画面。
香,点燃了。
不是一炷两炷,而是成百上千柱粗大的、特制的线香,被插在供桌前方一个硕大无比的青铜香炉之中。
青蓝色的烟雾笔直升起,浓烈得几乎化不开,带着刺鼻的檀香与一种甜腻得令人作呕的气息。
就在香火升腾的刹那,下方数千信徒的叩拜仿佛被注入了某种催化剂,变得更加疯狂、更加用力!
他们口中开始发出含糊不清、却整齐划一的祈祷词,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嘶哑,如同地狱亡魂的合唱。与之相应的,是他们身上那股被强行催发的、不稳定的“气血”与“精神”,如同被点燃的灯油,开始肉眼可见地“燃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