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女人的头,至少曾经是女人。她的长发已经脱落大半,露出斑驳溃烂的头皮,剩余的发丝湿漉漉黏在额前。脸孔还算完整,眉眼依稀能看出生前的清秀,但下巴以下、脖颈处,却是一片血肉模糊的断茬。她睁开眼睛,那是一双没有瞳孔、只有眼白的、布满血丝的眼睛。
她看到了祭坛,看到了火焰,看到了远处那些茫然跪坐的人类信徒。然后她张开嘴,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
救我。
没有人能救她。
第三个挣脱的是从大御神后背脊椎位置撕裂而出的一团蠕动的肉瘤。那肉瘤没有五官,没有肢体,只有无数根细长的、如同血管又如同触手的肉须在空中疯狂挥舞。
肉须顶端有吸盘,吸盘边缘是细密的倒刺,它每挥舞一下都能从空气中攫取一缕游离的极阴粒子,然后贪婪地吞入那看不见的口中。
这三头接近五阶的诡异残魂,如同三头从地狱爬出的恶鬼,疯狂地撕扯着大御神的躯体,想要彻底挣脱这囚禁它们不知多久的牢笼。
而它们只是冰山一角。
大御神的躯干、四肢、背部、腹部,每一寸皮肤都在开裂,每一道裂口中都在涌出新的、更小的、更弱的诡异残魂。一只独眼的幽魂从膝盖处钻出半边身子,茫然地四处张望;一具残缺的尸诡从腰侧探出溃烂的手臂,抓住空气想要攀爬;一团只有拳头大小的黑影从指缝间滑落,落地后仓皇逃窜,却跑不出三步就被黑色火焰吞噬;一只只剩下骨架的飞禽从肩胛骨位置拼命挤出双翼,翼骨折断、羽毛脱落,却还在徒劳地扑扇;一团没有固定形态的粘液从腹部的裂口缓缓流淌出来,在地面上蠕动、扩散,试图找到可以依附的宿主。
还有更多,那些叫不出名字、看不清形态、甚至分不清是诡异残魂还是大御神自身崩坏器官的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从这具千疮百孔的躯壳中喷涌而出。
它们中有些还保留着生前的一丝本能,拼命想要逃离这具囚禁它们多年的牢笼;有些则已经完全丧失了自我,只是遵循着诡异最原始的冲动,疯狂撕咬一切能够到的血肉与能量;还有些既不想逃也不想杀,它们只是想回来,回到它们曾经被大御神吞噬之前的状态,回到它们还是独立个体、还能自由呼吸、还能支配自己命运的时候。
但它们回不去了,它们只能在这具正在崩溃的躯壳上,徒劳地挣扎、嘶吼、哀嚎。
大御神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些疯狂挣扎、撕咬、想要逃离、想要回来、想要把它也拖进地狱的残渣。它那无数只猩红的眼球同时流露出一种奇异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然后它伸出手,不是之前那种由阴影构成的鬼臂,也不是覆盖着暗金铠甲的神臂,就是最普通、最原始、最粗糙的手——一只由纯粹血肉和诡异规则凝聚而成的、泛着淡淡黑色的、与它还是二阶诡异时一模一样的手。
它抓住右肋处那张还在疯狂撕咬的巨脸,手指扣进那裂到耳根的嘴里,扣进那三圈向内倒生的獠牙深处。巨脸发出更加凄厉的尖啸,那张巨口拼命开合试图咬住它的手指,獠牙刺破它掌心的皮肉,黑色的血液渗出,顺着牙缝滴落。
大御神没有理会,它收紧五指。
嘶啦——
就像撕下一块粘在烤架上的肉皮,那张巨脸连同粘连的雾气、碎肉,还有几根崩断后还嵌在它指缝间的獠牙,被整张撕了下来。巨脸还在它掌心挣扎,那张巨口还在开合,发出无声的、绝望的哀鸣。
大御神把它塞进自己嘴里,没有咀嚼,只是塞进去,然后喉咙滚动,直接吞咽。那张脸在它喉管里还在挣扎,可以清晰地看到它的脖颈处鼓起一个不断蠕动的包块,那是巨脸在它食道内疯狂撕咬、试图找到出路。大御神的喉咙再次滚动,包块消失了。
它没有停顿。
它抓住左肩那颗女人的头。那女人的眼睛对上它的视线,嘴唇还在无声翕动:救我、救我、救我。
大御神握住她的头顶,就像握住一个熟透的果实。
咔嚓。
骨裂的脆响淹没在黑色火焰的燃烧声中。它把整个头颅连同半截粘连的脊椎一起扯了出来,同样塞进嘴里。这一次它咀嚼了两下,可以听到骨头碎裂的细微咔嚓声,可以听到血肉被齿关碾磨的粘腻水声。
有暗红色的液体从它嘴角渗出,顺着下颌滴落,滴在祭坛地面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然后是后背那团肉瘤。肉瘤似乎感知到了危险,所有触须猛地收缩,拼命往大御神体内缩回去,想要重新躲进那已经被撕裂、却依旧是唯一庇护所的血肉深处。
但大御神的手更快,它抓住那团还在蠕动的、滑腻冰冷的肉瘤,就像抓住一条想要溜走的泥鳅,手指深深陷进肉瘤松软的质地,指甲刺破表面,流出无色透明的粘液。
肉瘤发出无声的尖叫——那是一种无法通过空气传播、却直接刺入灵魂的尖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