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从第七道光圈的最外围开始涌现,如同退潮后沙滩上留下的密密麻麻的海贝。
一个,十个,百个,千个,万个。
一、万、个。
他们排成整齐的战阵。
最前排是足轻,手持长枪,枪尖斜指前方,身上只有最简陋的竹甲,但站姿依旧笔挺。
第二排是弓手,半蹲在地,箭已搭弦,弓已拉满,瞄准着他们生前从未见过的敌人。
第三排是骑马武士,但马匹同样是幽灵,四蹄踏着磷火,鼻息喷出霜雾,鞍上武士的佩刀已经半出鞘,寒光映照月光。
更后方,是旗本、是大将、是那些在史书上或许留下过名字、或许只留下过一句“某某役战死”的亡魂统帅。
他们沉默。
没有呐喊,没有咆哮,没有任何战吼。
只是安静地、整齐地、如同七百年来每一次集结般——列阵,待命。
而他们的目光——那些空洞的、幽绿的、倒映着七百年执念与怨恨的眼眶——齐刷刷地转向了大御神。
转向了那个从腰间拔出龙胆蓝璃、将刀尖刺入自己腹中的、七百年来扶桑这片土地上诞生的、最扭曲也最强大的诡异之一。
大御神没有看他们。
它只是抬手指向这片黑色光圈笼罩范围内,所有还活着的、还在呼吸的、还在反抗的——敌人。
然后,说出它在七百年前,还是人类时,就早已学会的那句话。
“七生报国。”
“杀尽敌。”
第一个幽灵动了。
然后是第二个、第十个、第一百个、第一千个、第一万个。
上万幽灵武士,如同决堤的黑潮——沉默地、疯狂地、不知疲倦地——扑向这片战场上的每一个活物。
他们的目标,不是萧禹,不是山木,不是夏芷兰,不是颜夕。
他们的目标,是大御神视线所及范围内,所有不属于它、不被它承认、不被它庇佑的一切。
包括那些已经失去自我、只剩空壳的人类信徒。
一名信徒跪在地上,还在无意识地翕动嘴唇,念诵着早已失去意义的祷词。一柄幽灵太刀从他背后刺入,前胸透出。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没有露出痛苦的表情,只是低头看着那柄穿过自己身体的、半透明的刀锋,然后,如同终于解脱般,缓缓闭上了眼睛。
一名信徒试图逃跑,踉跄着奔出几步,便被三支幽灵箭矢同时贯穿后心。
一名信徒蜷缩在倒塌的石灯下,双手抱头,瑟瑟发抖。一匹幽灵战马的铁蹄踏下,他的身影便消失在黑潮之中。
而萧禹,在半空中,正准备挥剑迎向最近的一队幽灵武士——
然后他停住了。
不是他主动停住。
是他的身体,做不出他想做的动作。
他背后的玄苍之翼全力一扇,以往足以让他如离弦之箭般掠出数十米的振翼,此刻却如同在粘稠的糖浆中划动。
翼膜撕裂空气本该发出的爆鸣,变成了一种沉闷的、被什么东西捂住似的噗嗤声。
他向前移动了,不到三米,花了足足两秒。
萧禹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握剑的手。那只手正在按照他的意志缓缓抬起,但抬起的弧度、抬起的速率,与他大脑下达的指令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东西。
那层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
是空间本身。
这片被七道光圈封锁、被无边黑气笼罩的领域之内,空间不再是透明无碍的介质,而变成了一种粘稠的、沉重的、仿佛被注入了铅液的实体。
每一个动作,无论是振翼、挥剑、还是最简单的转身,都像是在深海潜泳。
不,比深海更深。
深到光线都开始扭曲。
萧禹强迫自己转头——这个动作耗费了他平素十倍的力量——看向不远处的夏芷兰。
她正骑在小东背上,刀锋指向一队逼近的足轻幽灵。她的刀在空气中缓慢划过,带出一道比正常状态慢了五倍不止的银色弧光。
她的表情依旧平静,但握刀的手背上,青筋已经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