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回忆的震撼,“她变成了一棵树……一棵会发光、很温暖、很好看的树。说来也怪,那些追着我们的怪物,一到那光附近,就像碰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不敢靠前了。”
“后来……”李壮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愤怒,“后来在一个废弃的加油站休息时,王老师不小心割破了手,血滴在之前捡到的一块从怪物身上掉下来的、像黑水晶似的玩意上……那东西,竟然把血吸收了,然后……变成了一小滩发着微光的液体。”
张拓接过话头,语气艰涩:“有个受伤发烧、眼看不行了的同学,迷迷糊糊喝了那点液体……第二天,他烧退了,而且……力气变得特别大,眼睛在夜里也能看清楚东西。王老师才知道,她的血,混合某些诡异留下的东西,能……能让普通人有机会变成‘序列者’。”
苏星澜的心狠狠一揪,仿佛已经预感到接下来的背叛。
“林守仁和他那个儿子林沐阳,”张拓的声音陡然变冷,字句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就是第一批喝下药水觉醒的人。他们……觉醒的能力不弱,层次也比一般人高。王老师看他们做事还算稳妥,又会修车摆弄机械,就让他们帮忙管理车队,分担压力。谁能想到……这两个披着人皮的畜生!”
江柔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他们暗中勾结了所有靠王老师血剂觉醒的人……那天夜里,趁着大家最疲惫的时候,突然发难……制服了王老师,还有我们这些不肯听话的……”她说不下去了,身体微微发抖。
李壮赤红着眼睛,从牙缝里迸出话语:“他们把王老师……关了起来。当成了……药引子!每天……每天都要取她的血!逼她维持那棵树的形态,说是那样产出的‘宝树液’效果更好!我们三个,因为不肯帮他们,还想偷偷放走老师,才被打成这样……”
苏星澜猛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颤动,泪水无声地滑落。她能想象,母亲每日被强迫化身宝树,再被残忍取血时,承受的是怎样的身心双重折磨。
她转过身,紧紧握住母亲的手,将自己的脸贴在母亲冰凉的手背上,肩膀抑制不住地轻轻耸动。
王怡似乎被女儿突然的悲伤触动,茫然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对面三个情绪激动的年轻人,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抬起,有些笨拙地、迟疑地,摸了摸苏星澜的头发。
“……谢谢。”良久,苏星澜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目光已经变得异常坚定,她看向张拓三人,一字一句地说,“谢谢你们,为我妈妈做的一切。真的,谢谢。”
萧禹伸出手,轻轻按在苏星澜颤抖的肩膀上,给予无声的支持。他看向张拓三人:“过去的苦难无法抹去,但仇人已死。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伤。王老师需要时间和安静,你们也是。先休息吧。”
他带着情绪起伏的苏星澜和依旧懵懂的王怡离开了医疗车。夜色已深,营地篝火渐弱,大多数幸存者裹紧能找到的一切御寒之物,在双重庇护带来的虚假安全感中,沉入不安的浅眠,不时有惊悸的梦呓在寂静中响起。
萧禹简单吃了点冷硬的干粮,安排好几班守夜。他自己盘膝坐在即将熄灭的篝火余烬旁,试图运转呼吸法,让内息循环代替睡眠,恢复消耗巨大的精力。
然而,那种自逃离红茧后便盘踞不散的不安感,非但没有随着距离拉远而消退,反而在寂静的深夜里愈发清晰、尖锐,如同有一根冰冷的针,持续刺探着他的灵觉。
红茧搏动的画面,纸嫁衣那非哭非笑的表情,鉴定失效的空白……种种疑团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的思绪,让他心神不宁。呼吸法的运转屡屡被打断,气息在经脉中滞涩难行,无法进入那种深层次的冥想恢复状态。
时间在营地压抑的寂静和远处荒野若有若无的窸窣声中缓慢流逝。夜空中的灰白月亮移到了岩壁的上方,清冷的光辉斜斜洒落,在营地边缘的诡界雾气上晕开一片朦胧的银晕。
就在月上中天,夜色最浓,连守夜者也因疲惫而有些恍惚的刹那——
一直蜷缩在萧禹腿边假寐的辟邪,毫无征兆地,猛地弹身而起!
它背上的毛发并非缓缓竖起,而是像触电般骤然炸开,整个身躯在瞬间膨胀了一圈,尾巴硬挺如铁棍,直直指向营地外的黑暗。
它琥珀色的眼瞳缩成了两个针尖大小的、燃烧着金色怒焰的点,死死锁定小九诡界之外某个特定的方向,喉咙深处滚动出的不再是警告的低吼,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混合了极端惊惧、愤怒与拼死一搏意念的、近乎泣血的呜咽!
萧禹的心脏在辟邪异动的同一瞬间,如同被冰水浸透,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以疯狂的速度擂动起来!他豁然转头,目光如电,顺着辟邪示警的方向,刺破淡紫色的诡界雾气,望向那片被月光照得一片惨淡银灰的荒野。
就在营地外不足三十米,一块突兀的、被月光照得轮廓分明的黑色岩石旁。
一道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
一袭猩红,刺目得仿佛能灼伤视网膜。
纸嫁衣。
它悄无声息,红盖头低垂,正面朝着营地篝火将熄的微光。
清冷的、带着灰白光晕的月华,流水般倾泻在它身上,却没能给那抹猩红带来丝毫暖意,反而像是被那红色吸走了所有温度,只余下一片死寂的、冰冷的、令人血液冻结的鲜红,凝固在沉沉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