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的车队,规模不小。”她放下杯子,声音依旧清泠,“在这般世道,还愿意收拢、庇护这么多无力自保的凡人,很是难得。”
“尽力而为罢了。”萧禹回答得简短,目光紧紧锁住她,“为什么叫我‘夫君’?”他直接切入核心,不想绕任何圈子。
颜夕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个问题。她抬起那双浅色的眸子,直视萧禹,眼神平静无波,开始解释,语速平缓,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我的序列,‘诡厄傩师’。核心能力‘演神’,便是选定一个强大的‘非人之物’,奉其为神,模仿它,最终……成为它,夺取它的力量。”
“我选中的,是一头四级诡异,‘纸嫁衣’。”
“扮演的过程,是逐渐贴近它的规则,理解它的执念,模仿它的形态与行为。我佩戴‘傩神’面具,它能帮我抵抗最深度的同化,但并非万能。随着扮演深入,我的认知会逐渐被扭曲,属于‘颜夕’的部分会越来越淡薄。”
“遇见你们时,我已濒临彻底迷失。只差最后一步,我的意识就会完全沉入‘纸嫁衣’的规则之海,这具身体,将永远成为一具穿着纸衣、游荡索命的真正诡异。”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陶杯边缘。
“直到……你用了那个方法。将我——或者说,将当时几乎已经是‘纸嫁衣’的我——塞进了那顶轿子。”
“对于‘纸嫁衣’而言,‘入轿’是其规则中关于‘婚嫁’、‘迎娶’的关键一环。轿子是束缚,是仪式,也是……归属的确认。”她看向萧禹,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情绪,“你的行为,在规则层面,被判定为完成了‘迎娶’仪式的一部分。而我,作为被‘迎娶’的‘纸嫁衣’,在轿中承受规则冲击与痛苦的同时,那几乎被磨灭的‘自我’,反而因这极端的外力刺激和规则认同,抓住了一丝缝隙,重新夺回了主导。”
“所以,从规则上讲,你是完成了一半仪式的‘夫君’。而从我自身而言,你的行为,打断了我的彻底迷失,给了我清醒的机会。”
萧禹默默听着,同时悄然发动了“商人序列”附带的“心绪感知”能力。模糊的情绪反馈传来——平静,坦诚,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以及……某种近乎认命的淡然。没有欺骗的波动,至少在此刻的叙述上,她说的很可能是真话。
“所以你现在清醒了,然后呢?”萧禹追问,“追上来,就为了叫一声‘夫君’?按照你那‘演神’的能力说明,最终阶段需要满足‘神明’的核心规则才能彻底消化力量。纸嫁衣的核心规则之一,就是‘嫁人’?”
“是‘完成婚嫁,相夫教子’。”颜夕纠正道,语气依旧平淡,但说出的话却石破天惊,“接下来的时间里,我需要留在你身边,履行一个‘妻子’的职责。这并非我个人的意愿,而是消化‘纸嫁衣’力量必须完成的‘规则仪式’。直到这个仪式感被规则认可,我才能真正摆脱‘扮演’状态,完全掌握那份四级诡异的力量,而不被其反噬同化。”
萧禹的呼吸微微一滞。他之前看到“演神”能力时,只觉得危险,却没想到所谓的“满足核心规则”会如此具体、如此……荒诞地绑定到个人身上。
他的沉默和脸上变幻的神色落在颜夕眼中,似乎被解读成了怀疑与抗拒。她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清冷的眸子离萧禹更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谈判般的冷静:
“若你不信,或觉不安,可以用任何你觉得保险的手段限制我、监视我。我此行只为完成扮演,别无他意。在仪式期间,我会完全进入‘妻子’的角色,听从你的安排。”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继续说出了更惊人的话语:
“如果你愿意配合……最好,我们能有一个孩子。”
“纸嫁衣的规则中,‘子嗣’是‘相夫教子’环节的重要象征。若能达成,我的扮演过程会顺利很多,消化力量的速度和完整度也会大幅提升。”
她说这话时,脸上没有丝毫羞涩或暧昧,只有一种纯粹的、基于“规则效率”的考量,平静得令人心底发寒。
“等到扮演完成,力量消化完毕,若你希望我离开,我会带着孩子离开,绝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打扰你的生活。”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荒野的呜咽和营地篝火细微的噼啪声。
萧禹看着眼前这个容貌如神女、言语却诡异莫测的女人,看着她平静无波、仿佛在讨论天气般说出“生孩子”和“带着孩子离开”的模样,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诡界之内,茶水的热气早已散尽,冰冷的陶杯握在手中,却比不上此刻他心头的复杂与凛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