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肃光在视频会议,没有搭理来人,也没让周牧一坐。
半小时后,视频会议终于结束,周肃光还是没说话,双方就这样僵持着。
黄姨跟司机大叔的判断没错,周肃光这幅表情的时候情绪已经很差了,上回这样还是赶上房地产大崩盘。
很久,周肃光才用手拧着睛明穴缓缓开口,“在学校过得怎么样?”
“很好。”周牧一回答。
周肃光整个人比年轻的时候肿了不少,眼袋也重,只有眼神是锋利的,“有多好?跟我也说说。”
这语气又变得好像真的只是慈父想听听儿子跟自己讲校园生活了。
“能正常生活,”周牧一站在那,看着他,“就很好。”
“这是在怪我没给你正常生活了?”周肃光突然把茶宠扔了出去。
那东西砸到人身上不会碎,只一声钝响,跌地上才变得四分五裂。
周牧一已经猜到周肃光发火的大概原因了,但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出了问题,于是开始回忆这段时间的种种细节,直到对方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台手机——是周牧一上次用旧了换掉的,手机里有周牧一给陈禾拍的照片,因为那些照片所以没舍得丢。
“你私自进我房间了?”周牧一问。
“这里所有的房间都是我的。”周肃光冷眼看着他,然后黄姨敲门说饭已经做好了。
“晚点再吃。”周肃光道。
周肃光是要脸面的人,再生气也碍于面子不做太跌身份的事,只肯说伤人的话,“没出息的东西,跟你妈一样是白送的便宜货。”
“……”
“您不要去学校找他。”周牧一尽量显得自己有跟人商量的底气,“他现在忙不过来。”
“你现在有什么?又凭什么跟我谈条件?”周肃光问他,好像是作为一个商人在谈判,“……你以为自己享受的东西都是哪来的?”
周肃光说了很多,周牧一都没再说话,因为他目前的确没有任何能拿的出手的东西。
“自己把事情理顺了再告诉我结果。”周肃光最后指了门外,“去老地方跪着。”
周牧一出去了,没吃东西,走到院子里日头最烈的位置跪下。他早知道自己跟陈禾的事会被发现,只是预设的时间应该再过几年,现在太提前了,很多事情就变得不好办起来。
到了下午,周肃光约的客人到了。
分别是先前多次来拜访过的营销经理以及几个新面孔,这些人都年过不惑,职场沉浮几十年,步履匆匆,就连开个车门都要客套来客套去。
“周总家那小子怎么跪那边上?”营销经理暗自琢磨着领导今天的心情,斟酌等会儿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家事吧,估计触霉头了。不过这个年纪的孩子能犯多大事?哪像我们,一不留神垮的就是家里的顶梁柱。”
边上立马有人接话,“是呢是呢。”
“我听说这孩子是外面接回来的,就是……外面养的,懂吗?”
“喔……也算不得什么,走到周总那位置的你说说有几个外面没人?我要是……”
“管他屋里屋外的,只看他亲爹是谁,怎样都不会过得太差。”
“倒也不用让孩子跪着,这个年龄段的心气都高。”
“哈哈,等磨两年就好咯!”
边上人还是说:“是呢是呢。”
“……”
十年前周牧一就跪在同样的位置。当时周肃光的太太还是风投公司的千金袁楣。两人那会儿还没离婚,周肃光外面养的女人不知道怎么就开了窍,顿悟了自己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将袁楣取而代之,于是丢下儿子跑了。周肃光没办法,把孩子连着家政阿姨一块接回家。为了获得正牌太太的原谅,周肃光让那孩子跪着,跪给别人看,好显得自己有多悔恨多对不起袁楣似的。当时周牧一七岁不到,也如现在般一声不吭,汗水滴在砖缝间,心里想的却是要跪也是周肃光本人跪才算真心悔过,装腔作势地把私生子训一顿算什么?
袁楣是很好的人,哪怕是在最后两年摇摇欲坠的婚姻生活中都有善待无辜的孩子。无处安放的内疚在心里挤压浓缩,周牧一那几年说过最多的话就是“对不起”,全是对袁楣说的。
周牧一当初跟黄明达说自己不在意别人的否定是真心话。人要是打出生起就被议论,仅仅是存在也算原罪的话,便感受不到人言可畏了。新城一中是陈禾的象牙塔,又何尝不是周牧一的乌托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