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信朝臣,所以朝中渐渐分出了七八个派系,互相攻讦,互相掣肘,任何政令都出不了皇城。
他不信边将,所以每隔两年就要调换一次北境主帅,将领尚未熟悉防务便要交接回京。
他也不信自己的儿子。
这大概是最要命的。
太子本是嫡长子,名正言顺的储君。
但他腿瘸之后,永安帝便动了易储的念头。
二皇子英武,四皇子聪慧,六皇子仁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拥趸,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才是天选之人。
太子不愿坐以待毙,二皇子不甘人后,四皇子在暗中经营,六皇子在朝野收买人心。
还有七皇子、八皇子,乃至十一皇子,或明或暗地卷入其中。
老皇帝看在眼里,不但不制止,反而乐见其成。
他召见这个,又召见那个,给每个人都留了些念想,又让每个人都觉得悬着一把刀。
朝臣们不得不选边站队,因为不选便意味着被所有人抛弃。
而一旦选了,便再无退路。
于是弹劾、构陷、栽赃、暗杀,什么都来了。
御史台一年的弹章比前朝十年都多。
刑部大狱里关满了被贬斥的官员。
每天早朝,京官们步入宫门时,都不知道今天会有谁当廷被拿下,也不知道明天自己还能不能站在这里。
有人说,这是立嗣之争。
有人说,这是朝堂之争。
有人说,这是贪官与清流之争。
但有一个告老还乡的老翰林,在病榻上对自己的孙儿说了一句实话:“都不是。这就是一口鼎,烧了三百年,底下的柴火早就烧完了。所有人都在抢锅里最后那点残羹,锅要炸了,可没有人肯松手。抢到又如何?锅一炸,谁都活不了。”
孙儿问:“那怎么办?”
老翰林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最终只说了一个字:“等。”
等什么?
他没有说。
也许是在等一场大乱。也许是在等一个人。也许只是在等那口鼎炸开的那一刻。
无论如何,所有人都在等。
边疆的士卒在等,虽然他们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还能等多久。
军中的老兵说,十年前铠甲破了还能报上去换新的,五年前还能领到些碎银子自己去补一补,如今连补铠甲的铁片都要自己掏钱买了。
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手里擦着的刀已经卷了口,身上的棉衣露出了絮,脸上却还带着笑。
那笑不是认命,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他们隐隐约约感觉到,一切不会永远这样下去的。
朝中的官员也在等。
有人等着升迁,有人等着贬谪,有人等着对手倒台,有人等着靠山倒了之后自己也跟着陪葬。
还有极少数人,在等着一个契机。
他们说不上来那个契机是什么,也许是老皇帝驾崩,也许是某一场大败,也许是某一场大胜,也许是某一封奏疏、某一次召见、某一个人的出现。
他们只是在暗中准备着,像猎手等待猎物进入伏击圈,又像猎物等待猎手的枪响。
皇子们也在等。
等太子犯错,等兄弟露出破绽,等父皇有一天终于下定决心。
他们的幕僚日以继夜地谋划,他们的府邸里暗藏甲兵,他们的密信在夜色中穿梭。
每个人都在赌,赌自己会是最后站在龙椅前面的那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