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门设在东城的一处旧宅院里,三进三出的院子,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一块崭新的匾额,黑底金字,“都水运使司”五个字是昭武帝亲笔所书,笔力遒劲,铁画银钩。
第一任都水运使,是萧曜推荐的一个人——姓韩,名章,字子正,山西人,举人出身,在工部都水清吏司做了十几年的郎中,是个精通水利和船舶的老吏。
此人性格木讷,不善交际,在工部待了十几年都没升上去,不是因为他没能力,而是因为他不会巴结上司。
萧曜在西北时与他有过书信往来——韩章曾写过一本《治水刍议》,里面关于黄河治理和运河疏浚的建议,条条在理,句句见血。
萧曜在西北的荒沙里读到这本书,觉得像在沙漠里遇到了一口井。
韩章接到任命的时候,正在工部的库房里整理旧档案。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袖口磨出了毛边,手指上沾满了灰。
传旨的太监念完圣旨,他愣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是不是搞错了?”
太监说:“陛下亲笔点的你,韩大人。”
韩章跪在地上,捧着圣旨,眼眶红了。
他当天晚上去了萧曜的王府。
不是去道谢,是去问——问他到底要做什么,能做到什么程度,能给他多少权限,能用多少人,能花多少钱。
他一连问了十几个问题,每一个都切中要害,每一个都显示出他对这个领域的精通和对现状的不满。
萧曜一一回答。回答到最后,韩章忽然问了一句:“王爷,您这是要跟整个漕运体系对着干吗?”
萧曜看着他,没有回答。
韩章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萧曜刮目相看的话:“那下官就陪着王爷,干到底。”
韩章上任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开会,不是发文,不是拜码头。
他花了整整两个月的时间,带着几个年轻的书吏,沿着运河走了一遍。
从通州到杭州,三千六百里,一步一步地走,一个码头一个码头地看,一个关卡一个关卡地查。
他回来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圈,脸晒得黝黑,靴子磨破了两双,怀里揣着一本厚厚的笔记。
笔记里记的是什么呢?
不是大而化之的“漕运弊病严重”,而是一个一个具体的人、具体的事、具体的数字。
某县某关卡,每年收过往商船“验货费”多少两,其中多少两上交漕运总督衙门,多少两落入关卡官吏私囊;某镇某码头,每年“损耗”漕粮多少石,其中多少石是因为仓储条件差而霉变,多少石是被运丁偷偷卖掉换成了银子;某府某河道,每年疏浚银多少两,实际用在疏浚上的有多少两,剩下的去了哪里,经过谁的手,最后进了谁的腰包。
他把这些写成了一份详细的调查报告,呈给了萧曜。萧曜看了三天,然后带着这份报告进了宫。
昭武帝看了报告,沉默了很久。
“这个人,”昭武帝说,“你从哪儿挖出来的?”
“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韩章。”
“朕知道这个人,”昭武帝说,“朕登基那年他就在工部了,这么多年了,还是郎中?”
“他不爱应酬,不会巴结。”
“这样的人,好用。”昭武帝把报告放在御案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敲,“但也好杀。他得罪的人太多了。”
“儿臣会护着他。”
“你护得住吗?”昭武帝看着萧曜,目光里有审视,有担忧,也有一种“朕要看看你怎么做”的期待。
萧曜迎着他的目光,说了一句:“儿臣护不住的时候,还有父皇。”
昭武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你这小子”的无奈,也有一种“朕没白养你”的欣慰。
“行,”昭武帝说,“朕帮你兜着。但你记住——朕只能帮你兜一时,兜不了一世。你自己的摊子,自己收。”
韩章的调查报告,被萧曜用在了刀刃上。
不是公开,是私下。他一个一个地约谈那些在报告中被点了名的官员,把报告翻到对应的一页,推过去,不说话。
那些官员看了,有的脸色惨白,有的汗如雨下,有的当场跪下求饶,有的破口大骂说这是诬陷。
萧曜不慌不忙,等他们闹够了,说一句:“本王可以不上报。但你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配合都水运使司的改革。撤关卡,清冗费,给运丁涨饷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