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教训得是,”他的声音有些发虚,“儿臣确实……确实不太懂这些。儿臣只是想为父皇分忧,没想到弄巧成拙……”
昭武帝看着他这副样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甚至有些苍凉,像是从一口很深的井里传上来的回声。他笑着笑着,摇了摇头,伸手从御案底下抽出一只锦盒,推到桌面中央。
“你过来。”他说。
萧曜迟疑了一下,走上前几步。
“打开。”
萧曜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叠厚厚的文书,纸张泛黄,边角磨损,有些地方还沾着墨渍和水渍。最上面一页写着四个字——“漕运全案”。
“这是朕登基以来三十年的漕运档案,”昭武帝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经过了他的反复咀嚼,“各省的漕粮定额,沿途的关卡设置,运丁的编制和饷银,河道的疏浚记录,还有——历任漕运总督的贪墨账目。朕让人整理了三年,才整理出这么一份东西。”
萧曜看着那叠文书,瞳孔微微放大了。
“父皇,这——”
“朕给你。”昭武帝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朕赏你一碗茶”,“你拿回去,慢慢看,慢慢研究。你那个折子写得不行,太粗了,太急了,像是外行拍脑袋想出来的。你要真想动漕运,先把这些东西看透了再说。”
萧曜捧着锦盒,手微微发抖。
那不是装的——这一次,是真的在抖。
他抬起头,看着龙椅上的父亲。
昭武帝的脸在暖阁的光线中显得格外苍老,眼袋垂着,法令纹深得像刀刻的,两鬓的白发在烛光下闪着银光。
“父皇,”萧曜的声音有些发涩,“儿臣……儿臣不明白。儿臣刚从西北回来,朝中的事还没摸清楚,得罪的人已经不少了。这个时候让儿臣碰漕运,这不是把儿臣往火坑里推吗?”
昭武帝看着他,看了很久。
“老四,”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怕被别人听见,“你以为朕把你从西北召回来,是为了夺你的兵权?”
萧曜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已经替他说了——是的,儿臣就是这么以为的。
“朕要是想夺你的兵权,”昭武帝说,“有一百种法子,用得着把你叫回京城来天天逛窑子、喝花酒、往府里抬粉头?”他说“逛窑子、喝花酒、抬粉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讽刺,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见怪不怪的、带着一丝无奈的调侃。
萧曜的脸“唰”地红了。
不是演的。
是真的红了。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的父亲——这个坐在龙椅上、手握天下生杀大权的男人——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逛窑子是为了自污,知道他喝花酒是为了让人以为他沉迷酒色,知道他抬粉头是为了让朝堂上那些盯着他的人放松警惕。
什么都知道。
“你以为你在演戏,”昭武帝靠在龙椅上,闭了闭眼,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朕就看不出来?老四,你从小就不爱去那些地方。你十五岁去西北之前,连青楼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回京之后忽然变成了花丛圣手——你以为朕是傻子?”
萧曜跪了下去。
这一次,他是真的跪了。
不是礼仪性的跪,而是一种膝盖发软、撑不住身体的跪。
锦盒被他捧在手里,盒盖还开着,那叠泛黄的文书在烛光下泛着陈旧的光。
“父皇,”他的声音涩得像含了一把沙子,“儿臣——”
“起来,”昭武帝说,“跪着说话累。”
萧曜没有起来。他跪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昭武帝看着他,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有心疼,有无奈,有一种父亲看着儿子在风雨中踉跄前行却无法伸手去扶的痛楚。
“朕把你召回来,不是为了夺你的兵权,”昭武帝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只说给萧曜一个人听的,“朕是觉得,你在西北待太久了。那边的风沙大,日头毒,把你晒得跟个黑炭似的。朕让人从江南进了一批新茶,想着你回来可以喝喝。”
萧曜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