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装厚实讲究,深色硬盒上面烫着低调的金字,我一看就知道,那不是我们家平日里会买的东西。
母亲把它们小心放在茶几上,手指在光滑的包装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第二天下午课间,母亲把襄蛮叫进了办公室。
过了一会襄蛮出来,脸上挂着一副漫不经心的笑,手里多了一个纸袋,晃悠悠地拎着,像拎着一件很无所谓的东西。
我在走廊看见他,心想那个袋子里装的大概就是我妈托他带给他爹襄厅长的茶叶。
上课时,我看到襄蛮刚才手里拎的纸袋被他随意搁在脚边,袋口微微敞着,露出深色的盒角。他的同桌铁子问道:“襄哥,拎的啥啊?”
“茶叶。”襄蛮笑了一下。
“啧啧,很贵吧?”铁子道。
“不贵,中低档吧。” 他说得很随意。
“老班找你干啥,还捎上东西了?”铁子暧昧地指了指我妈办公室的方向。
襄蛮没否认,用脚把纸袋往里挪了挪,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呵呵,你别看她平时挺端的,其实也懂事。”
“懂事”。
这个词像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我的耳膜。
我坐在座位上,手心慢慢被汗浸湿,又攥紧,指甲硌得生疼。
血液轰隆隆涌上头顶,我几乎能听见自己太阳穴突突的跳动声。
胸膛里堵着一团火,烧得我喉咙发干,烧得我想立刻站起来,揪住他的衣领嘶吼:“你懂什么?或许在你眼里,那只是不值几个钱的两盒茶叶。可对我妈来说,那不仅是她平日里舍不得买给自家的贵重东西,更是一个被反复挤到角落的人,在所有努力都被轻易抹去后,才不得不弯腰低头递出去的全部指望,只为了换一次本该属于她的公正!”
可我的屁股像被焊在了椅子上,我不敢。
一半是残存的理智告诉我,此刻发作只会让妈妈更难堪,让事情变得更糟;另一半,是一种迅速弥漫开来的、让我自己都唾弃的怯懦和……羞耻。
是的,羞耻。
为我妈不得不这样做的处境,为我们一家珍视的贵重礼物,在别人眼里竟如此轻薄的羞惭。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襄蛮就坐在旁边,他翘着腿,脚下那双LBJ20球鞋,鞋尖时不时“无意”地碰一下,或轻轻踢蹭那个搁在地上的纸袋。
每一下细微的摩擦声,每一下纸袋轻微的晃动,都像一记无形的耳光,清脆地扇在我和我妈的脸上。
我的脸颊、耳朵热辣辣地烧着,先前那点愤怒被更汹涌的难堪淹没。
我曾多么以妈妈为傲啊,恨不得向全世界宣告,那个在讲台上端庄挺拔、为人师表话语铿锵的女人是我妈妈。
可今天,在襄蛮那轻飘飘的“懂事”二字里,在铁子心照不宣的嬉笑里,我心目中那座光彩夺目的灯塔,轰然坍塌成一幅需要讨好权势、需要被评价是否“懂事”的小女人脆弱身影。
于是我缩起了脖子,把自己更深地埋进书本后面,甚至生出一种可悲的庆幸:幸好,班里没什么人知道我和她的关系。
这念头像条冰冷的蠕虫钻过心口,让我打了个寒颤。
就在这个阳光尚且明媚的教室,在这个我以为只有习题和理想的象牙塔里,某种坚硬而冰冷的东西,毫无预兆地撞碎了十五岁的我对公平与努力的所有天真幻想。
原来有些规则早在塔外生根,这种冰冷而又强大的力量,像把一棵本可以长成参天大树的青松,用铁丝勾勒成弯弯曲曲的盆景供人欣赏把玩,轻易就能把一个人的风骨与坚持,拗成一份需要被“妥善打点”的礼物。
当下课铃终于尖锐地响起如坐针毡的我几乎是弹起身抓起早已收拾好的书包,逃离般冲出门。身后教室里喧腾起来的说笑声,瞬间将我吞没。
当天晚上的晚饭吃得格外漫长。
往常吃晚饭的时候,我和妈妈总会说些学校的事,她会问问我的功课,或者聊聊班上又有什么趣闻。
但今天没有,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碗沿的轻响。
母亲垂着眼,专注地拨弄着碗里的几粒米饭,吃得极少,极慢。
我偷偷抬眼望她,她的背脊似乎没有白天在讲台上那么挺直了,微微塌着,像承载着什么看不见的重量。
我想起那个昨晚被她轻轻抚摸,今天却被襄蛮放在脚边踢蹭的纸袋,喉咙里的米饭突然间觉得难以下咽。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