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蛮就像个老实巴交的学生,脸上挂着那种典型的、面对难题时的呆滞与苦恼,虽然愚笨,经常挠着头停笔不知所措,但表现得异常听话,妈妈说什么,他就拼命点头,偶尔“嗯”一声,笨拙地在本子上写着什么,求证似的抬头看着妈妈。
妈妈不急不躁,声音始终温和,耐心地一步步讲解解题步骤。
妈妈又讲了一大段后,伸手拿起旁边那只暗红色的保温杯,轻轻拧开盖子小口啜饮热水,她抿唇时,脖颈处上下微动。
妈妈两手捧着杯身,掌心摩挲着那层磨砂外壳,仿佛触碰到什么熟悉又温暖的东西,她的嘴角忽然翘起一个浅浅的弯弯的弧度,那一刻,妈妈大概是想起了这是我送的爱心杯子,她的目光落在眼前的杯子上,眼神柔得像要化开,神情带着一种纯粹的幸福和满足。
襄蛮转头看了看我妈,似乎被她那抹突然绽开的笑意弄得有点懵,呆了一下,又赶紧回头继续低头做题。
看到妈妈拿着我送给她的保温杯喝水的模样,我好像也在三九天里喝了几口热水,心里涌起一股热乎乎的暖意:妈,希望这个杯子能替我守护着你,哪怕我不在身边,也能让你感受到有一丝来自儿子的温暖陪着你。
那一瞬,我忽然觉得今晚经历的所有疑虑、所有艰辛与寒冷都值了,因为妈妈的这个微笑,是给我的,即使她不知道我在窗外看着她。
足足看了十几分钟,里面始终是我妈认真辅导她的一个普通学生襄蛮的正常情景,两人之间没有一丝一毫的肢体接触。
由于窗户离地面比较近,我又只敢掀开窗帘底下的一角往里偷窥,所以全程扎着马步,这时候精神一松,才觉得腿半蹲得都发麻了。
结束偷窥前,我最后深深地看了妈妈一眼,灯光打在她脸上,嘴角那抹浅浅的笑意,不急不慢有条不紊的动作,还有她低头时脖颈那道柔和的曲线,一切都显得那么岁月静好。
我极其缓慢地将窗帘拨回原处,手指微颤着,接着将窗户推回还原那道细微的缝隙。
猫着腰从来路退回去,将理疗室的阳台门关好,桌子移好,门反锁后走出,心情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脚步带着一种虚脱后的绵软。
站在街边准备打车时,我回头看向身后不远处“圣合文化馆”那几个霓虹灯大字,妈妈还在里面教书育人,想想今晚我所干的事,我不禁摇了摇头,对自己的多疑感到可笑,一贯恪守自持的妈妈,怎么可能是帖子里被一个粗鄙学生拿下的老师呢?
大冷的天,赶紧回去等妈妈回家吧。
寒假快结束时,我购买的锡纸寄到了,这东西用不上了,几块钱也懒得退货,我连包装都没拆就塞到抽屉里。
但是高一下学期才刚开始,我就隐约觉得妈妈的情绪有些不对劲。
她表面上一切如常,照样上课、备课、做家务,说话也没什么异样,可我太熟悉她了,再加上自己本就敏感,总觉得她身上笼着一层说不出来的压抑。
我给爸爸发了微信问情况,他很快回了。
爸爸说,妈妈不想影响我念书,也不愿让外公外婆担心,平时肚子里的委屈,能倾诉的只有他一个人。
本来他也不打算告诉我,但既然我已经察觉到了,他觉得还是让我知道为好。
问题还是出在那个嫉妒我妈的小人丁晓丽身上。
刚开学,在一次数学教研组的小会上,她便话里有话地含沙射影地提起我妈所带班级上学期期末考试的数学平均分,说全年段倒数,老师应该好好反省教学方法和教学水平。
母亲听得心里气苦,却难以辩驳。
今年年级里仅有的两个“关系户”插班生,襄蛮和徐铁,不知怎的都分在了她的班上,还有一个来自农村的苟根厉,因为有见义勇为行为,教育局特别奖励他进了一中,也分在我妈班上,若将这三个那惨不忍睹的分数计入平均分,整个班级的成绩生生要被拉低三四分,并且班上头号种子陆非凡不参加考试,这里外里一平均能不低吗?
丁晓丽还阴恻恻地补充道:“如果有的同志觉得自己带不好插班生,可以提出来嘛,让更有能力的老师分担一下。”全年级带插班生的只有母亲一人,这几乎是指着鼻子羞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