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杯水里滴入了一滴墨,墨最初还能看出液滴的形状,可它正在扩散,再过不久就会彻底融进水里消失。
妈妈在消失,而它被困在这只手里。
它再一次用力往前推。
这一次比之前的每一次都用力,它把自己的全部存在压缩成了一个密实的点,朝着食指和中指之间那条最窄的缝隙冲过去——这一次,手指没有让。
五根手指安安静静地合在那里,掌心的弧度没有变化,温度没有变化,连贴在它存在表面的那些指纹沟壑的角度都没有变化。
它的冲撞打在那面柔软的肉壁上,被弹性吸收了,像一颗球扔进了一团棉花里,连声响都没有。
“如果想要出生的话,让我来帮你好不好?”这个概念在它的存在里转了一圈,找不到可以对接的端口。帮它出生?张爱育?
比它小一岁的表妹?那幅画里穿着红毛衣坐在饭桌旁边的七岁小女孩,要帮它出生?
这句话没有道理。
出生是它自己的事。
它需要到达母亲的子宫,等待精子,等待受精,等待细胞分裂,等待十个月的漫长发育——这整个过程里没有哪一个环节需要一个还没出生的、比它还要晚一年才会降临到那幅画里的表妹来帮忙。
她该怎么帮?
她连自己都还没有出生。在那幅画的时间轴上,张爱育的起点比它更靠后。
它应该比她更早拥有肉身、更早开始呼吸、更早睁开眼睛。
在它出生的那个夏天,张爱育甚至还不是一颗受精卵。
她要等到第二年才会被制造出来。
一个尚未存在的人,要帮一个即将存在的人出生。
这没有逻辑。
然后它被移动了。
不是它自己在动。
是那只手在动。
五根手指合成的笼子带着它缓缓转向,离开了朝向缇娜的方向,转了一个很大的弧度——不急不缓,像旋转木马的速度——然后停下了。
它面对着张爱育的身体,被推向她的小腹。
那只手正在把它从外面带向里面。
带向她的小腹的方向。带向子宫。
它开始挣扎。
不再是之前那种试探性的推挤,而是真正的、本能驱动的、近乎恐慌的挣扎。
它的存在在那只掌心里剧烈地扭动,像一条被攥住的鱼,拼命甩着尾巴想从指缝间滑出去。
它的母亲在另一个方向。缇娜在另一个方向。它应该去的地方在另一个方向。
“哥哥,怎么了?”声音很轻。轻到涟漪几乎扩散不开,只在它存在的最表层荡了一小圈就消散了。
像有人用指尖碰了一下水面,碰出的那个圈还没扩到第二圈就被水的表面张力收回去了。
“不乐意吗?”语气是上扬的。疑惑的。甚至可以说是无辜的。好像她真的不理解它为什么要挣扎。
好像把一个即将出生的灵魂从它命定的母亲身边拦截下来、塞进自己的子宫里,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而它的反抗才是不合理的那一方。
那种语气和它此刻感受到的恐惧之间的落差太大了。大到让它的挣扎因为某种类似于“错愕”的东西顿了一拍。
就在它顿的那一拍里——“不乖哦。”手指收紧了。
没有预兆。
没有从“轻”到“紧”的渐变过程。
上一秒还是掌心的柔软肉垫温温地贴着它,下一秒五根手指就同时收拢了,像一只花苞在一帧画面之内骤然合闭。
它不应该能感觉到疼。
它没有痛觉神经,没有伤害感受器,没有任何能被称为“肉体”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