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育听见自己的声音。
清楚的,稳定的,甚至带着一点礼貌的微笑。和她此刻内心那片几乎要把她整个人撕碎的风暴完全不像同一个人发出来的。
女人愣住了。
她在雨里站定,头发滴着水,眼睫毛上挂着雨珠,半张脸被路灯照亮。
那张脸比张爱育想象中更年轻——应该和她差不多大,二十岁上下,五官清秀而柔和,眼睛的形状确实和郭进一有一种说不清的呼应,不是完全重合,却像同一条河在不同河段的样子。
“诶……?你怎么知道……?”
女人的声音带着困惑和本能的警惕,却又因为被准确地叫出了名字而显得不安。
张爱育把她的脸看了个清楚。
就是这个人。
真正的缇娜。
如果一切按照“原本该有的”方式进行,她会在下一秒冲进这间店铺,浑身湿透,狼狈又带着年轻女人特有的鲜活,和同样淋了雨的郭俊文四目相对,然后一切开始。
她会笑,会和他聊天,会在很短的时间里坠入爱情,会怀上那个孩子,会成为那个最重要的身份。
而张爱育只需要让开。
只需要侧一步身,让她进去。
这是全世界最简单的动作。
她没有让。
“这里关门了。麻烦您到对面那里避雨。”
说出去了。
声音还是稳的,语调还是平的,嘴角还挂着那抹无害的笑。
手甚至抬起来指了一下街对面另一排店铺的方向,动作自然得像任何一个热心的路人。
缇娜犹豫了一下,雨已经大得站着不动都会被浇透了,她来不及多想,匆匆道了声谢,转身朝对面跑去。
白色的身影很快被密集的雨帘吞掉,模糊,缩小,消失在另一盏灯下面。
张爱育站在雨里,看着那个身影消失。
她的头发也湿了。
雨水顺着发梢流下来,沿着脖子钻进衣领,凉的。
可她感觉不到凉。
她什么都感觉不到。
全身上下唯一有感觉的地方是胸腔正中央——心脏——那颗心脏正以一种完全超出正常范围的速度与力度撞击着她的胸骨。
不是怦怦跳,是砰砰砰砰砰,几乎像要撞碎肋骨冲出来,每一下都重得她能感到心口的皮肤在震。
她做了什么?
她刚才做了什么?
她把真正的缇娜赶走了。
不是“没能阻止”,不是“来不及”,不是“不小心”,是她主动走出去,拦住那个女人,用一句精准的谎话把她送到了街对面。
那个谎说得如此流畅、如此自然,像她一辈子都在练习说这一句话。
她还有退路的。
哪怕说了名字,哪怕坐在了那个位置上,她还是有退路的。
缇娜出现的那一刻就是退路本身——活生生的、正在往这里跑的退路。
她只要不接那句话,只要不开那个口,只要假装没看见,让那个女人自己冲进来,一切就会回到应有的轨道上。
她可以松手。
完全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