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这个局的最恶毒之处。张爱育不是在和一个能反抗的人对弈,她是在和一个尚未存在的人对弈。
她的对手连棋盘都还没坐上来。不,更准确地说——她的对手本身就是这盘棋的赌注。
她要赢的不是他手里的筹码,而是他的存在本身。
如果她赢了,他才会出生。
如果她输了——如果她在最后一刻抽身、逃跑、让那个真正的缇娜补上位——也许郭进一还是会出生,但不再是同一个郭进一,不再携带她的基因,不再有她的眼睛或她的血型,不再是那个她认识的、她爱的、她执迷的那个人。
她不允许。
所以她锁着郭俊文的腰,把精液全部留在了最深处,让那些携带着另一半答案的精子在她的子宫里毫无阻碍地游向她的卵子。
而那颗精子——那颗无知的、盲目的、甚至不能被称为“活着”的细胞——还在游。
它已经穿过了子宫腔,进入了输卵管的峡部。
管腔在这里变窄了,内壁的纤毛以一种有节律的波浪式运动推送着管内液体缓慢地向子宫方向流动——那本来是为了把卵子往子宫方向输送的,对于逆流而上的精子来说,这股液流反而形成了一道持续的阻力。
可它还是在前进。
鞭毛的摆动频率已经比刚射出时慢了,线粒体储备的能量在一点点耗尽,可化学趋性仍然驱使着它逆着液流往壶腹部的方向走。
再远一点。
再远一点就到了。
壶腹部——输卵管最宽敞的那一段——那颗卵子就漂浮在那里。
被放射冠和透明带层层包裹着,像一颗沉默的星球悬停在太空里。
几十颗先到的精子正围绕着它,用头部释放的顶体酶一点一点溶解透明带的糖蛋白基质,可没有一颗穿透。
它到了。
游到了卵子的透明带外缘。头部的顶体在接触的一瞬间自动破裂,释放出一小股酶液,溶在已经被前面的精子消化得很薄的透明带上。
那层壁在这个位置已经薄到了临界点——前面几十颗精子的酶溶作用替它完成了大部分工作——它的这一点酶恰好够溶穿最后那一层。
像一根针刺破一张绷到极限的膜。
它的头部挤了进去。
接触到卵子的细胞膜。
膜表面的受体蛋白识别了精子表面的配体——分子层面的锁与钥匙——两层膜在识别完成的一瞬间融合了。精子的头部被卵子吞入了细胞质。
尾巴脱落。中段的线粒体被溶解。只剩那一团压缩到极致的遗传物质,被释放出来,在卵子内部缓缓舒展开。
二十三条染色体。
来自郭俊文的二十三条。
它们向卵子细胞核里那来自张爱育的二十三条靠拢、配对、融合。
在融合完成的那一刻,透明带发生了皮质反应。硬化。
封闭。所有还在外面的精子被永久地挡在了门外。
受精卵形成了。
四十六条染色体。一半来自父亲,一半来自母亲。
一半来自郭俊文。
一半来自张爱育。
这颗受精卵会在接下来三到四天内沿着输卵管滑回子宫腔,在那片被激素催熟到最适合著床的内膜上扎下根,然后开始分裂。
一变二,二变四,四变八,八变十六。囊胚。胚胎。心管搏动。
脊索形成。神经管闭合。四肢芽萌出。眼泡、耳泡、鼻板相继出现。
三个月时已经能看出人形了。五个月时会踢腿了。七个月时能听见声音了。
十个月——他会被推出产道。
会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