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了。
两个字。清清楚楚的。每一个音节都被送到了应该到达的位置。
不是梦话,不是呻吟,不是被高潮或者痛哭扭曲过的含糊音节。
是一个清醒的、平静的、十九岁的女人在午后的阳光里对着自己的肚子说出来的一个完整的词。
妈妈。
你的妈妈。
你正在安慰的这个人是你的妈妈。
空气在那两个字落地之后发生了某种变化。像一间密封的房间里有人划了一根火柴——氧气的构成瞬间不同了。
房间还是同一间房间,光线还是同一片光线,床单还是同一条床单,可一切都不一样了。
因为“妈妈”这个词一旦被以这种方式——清醒的、自主的、面对着体内那颗受精卵的方式——说出来,它就从一个抽象的概念变成了一个宣称。
一个身份的宣称。
一个主权的宣称。
我是你的妈妈。不是在问。不是在试探。
不是在发疯的时候胡言乱语。是在宣布。
张爱育的小腹上那只手突然攥紧了T恤的面料。
不是刻意的。五根手指自行蜷曲,把那块浅灰色的棉布捏出了一团褶皱。
像一个人突然被什么情绪击中时无处安放的手不自觉地抓住了身边最近的东西。
性欲来了。
毫无过渡。上一秒她还在品味那两个字的余韵,下一秒她的小腹深处就涌上来了一阵极其熟悉的、潮热的、向下坠的胀感。
不是从外面来的——没有视觉刺激、没有肢体接触、没有任何通常意义她的手从T恤的褶皱里松开了。
五根手指慢慢展平,重新贴回小腹的皮肤上,这一次没有拱起掌心留缓冲了。
整只手掌实实在在地压在了肚脐下方那片微微发烫的区域上——掌心的纹路印进了皮肤里,手指的温度和腹部的温度在接触面上混成了同一个数值。
性欲在往上涨。
不是那种被触碰、被撩拨之后从体表渗入体内的欲望。
是从子宫的位置向外辐射的、由内而外的、像一颗被丢进池塘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样一圈一圈往外扩的欲望。
震源就在她的手掌正下方。就在那颗受精卵正在缓慢移动着的输卵管的末端附近。
好像那颗三十二个细胞的胚胎本身就是一枚投进水里的石子,而涟漪是它溅起来的。
她没有动。
手没有往下滑,腿没有夹紧,身体没有做出任何配合欲望的调整。
她就那样平躺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手按着小腹,任由那阵潮热一波一波地从骨盆深处涌上来再退下去,涌上来再退下去。
因为她在想一件事。
一件和性欲无关的、却正在以某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喂养着性欲的事。
过年。
哪一年的过年来着?具体记不清了。
可能是她十四岁那年,也可能更早。
总之是在那种全家族凑在一起吃饭的大场合,圆桌上坐了十几个人,热菜转盘转得吱呀响,每个大人手里都捏着一杯白酒或者橙汁,孩子们在桌子底下踢来踢去。
她和进一坐在旁边。
挨着的。她记得自己的椅子和他的椅子之间的距离很小,小到她的手肘偶尔会碰到他的手臂。
每碰一次她就触电似的缩回来,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地继续夹菜,耳朵尖红得快滴血。
大姨——还是二姑来着——突然放下了筷子,目光在他们两个之间来回跳了几下,然后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