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着一件宽大的浅灰色T恤,下面是一条棉质短裤,这是她穿越时随身行李里最舒适的一套睡衣。
T恤的下摆微微卷上去了一点,露出一小截小腹的皮肤。
她的右手搭在那截皮肤上。
指尖碰到小腹时的触感和昨晚不同了。
昨晚的手指是沾着体液的、发抖的、带着高潮余韵和罪恶感的。
现在的手指是干燥的、温暖的、安安静静的。
五根手指自然地弯曲着搭在肚脐下方,掌心拱起一个小小的空间,不完全贴着皮肤,像是怕压到什么似的留了一层空气的缓冲。
她的拇指慵懒的,像在捻一片花瓣似的轻柔摩挲。
拇指的指腹在那片皮肤上来来回回,范围不超过一枚硬币的直径。
她在摸他。
隔着皮肤、隔着皮下脂肪、隔着腹壁肌肉、隔着腹膜、隔着整个子宫壁的厚度——她的拇指和那颗受精卵之间的实际距离大概有七八厘米。
可她摸的就是他。不是摸自己的肚子,不是摸自己的皮肤,是摸他。
她的拇指传达的每一点温度和压力都是给他的,尽管他不可能接收到。
小进一在她的输卵管里。
桑葚胚的阶段。一团圆滚滚的、表面凹凸不平的细胞球,被纤毛推送着,以每天几厘米的速度沿着输卵管向子宫移动。
他不知道外面是白天。不知道妈妈换了干净床单。不知道妈妈此刻正用拇指隔着肚皮摸着他所在的大致方向。
更不知道妈妈从受孕开始就感受到的焦虑感。
可她觉得他在安慰她,安慰妈妈的紧张焦虑。
张爱育的认为她在被安慰着。那种安慰不是来自外界的——没有人抱她、没有人跟她说没关系、没有人替她擦眼泪——而是来自体内的。
来自小腹深处某个极其微弱的、持续存在的信号。那个信号的内容翻译成语言大概是“我在”。
不试图减轻她的罪恶感,不试图回答她的恐惧,不试图解决任何问题。
只是告诉她:我在这里。我活着。我正在一个细胞一个细胞地变成你的儿子。
“在安慰我吗,小进一?”
声音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有点意外。
不是因为说了话——独处时自言自语对她来说很正常——而是因为那个声音的质地。
太软了。软到她几乎没认出来那是自己的嗓子发出的。
尾音的最后一个字“一”被拉得很长,长到尾巴变成了气声消散在空气里,像一根丝线被拉到最细处然后断开了。
天花板上的那条裂纹没有回答她。
窗外的鸟倒是叫了一声。
时机巧得好像是在代替某人应答。
她笑了一下。嘴角只弯了一瞬就恢复了原样,可那一瞬里的笑意是完整的。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不是昨晚那种罪恶感和温柔撞在一起产生的变异表情。
就是笑。因为某个很小的、很私密的、只有她自己能理解的东西而笑。
心脏在加速。
拇指还搁在小腹上,还在做着那种极小幅度的摩挲,可心跳已经不再匹配这种慵懒的节奏了。
它在变快。从午后平躺时的六十几跳开始往上爬,七十,七十五,八十。
没有外界刺激。没有运动。没有咖啡因。让她心率攀升的东西纯粹来自内部——来自一个正在她的意识边缘成形的念头。
那个念头和一个词有关,一个简单且原始的词,“妈妈”。
她从昨晚就一直在心里默念那个词。在高潮的时候念过。
在哭的时候念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