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不会觉得这个名字曾在很多年前的某场雨里听过?
哪怕只是模糊的一点影子,都让她莫名觉得别扭。
并不是多大的问题。
重名从来不稀奇,撞名字算得了什么。
就算真的想起来,也不过是一种很淡的既视感,很快就会过去。
可人在极度紧绷的时候,神经常常会荒谬地卡在这种芝麻大小的地方。
她的脑子刚从“自己也许不是那个女人”的巨大解脱中稍微松一点,又立刻因为这个小问题偏出去,开始飞快地替自己寻找一个假名。
随便一个就行。阿琳、小薇、安安,什么都行。
可越急,脑子越空。
她本来就还在强撑镇定,内心那锅稠得拉丝的混乱一点没散,只是勉强压在底下。
现在突然要临场捏出一个名字,反而像手伸进一团糨糊里乱搅,什么都抓不住。
她大脑有一瞬间纯粹地空白,那空白极短,短得可能只有一眨眼,却足够让另一个刚才还在她脑海里翻滚的词从缝里漏出来。
“缇娜。”
声音清晰得可怕。
张爱育自己都听见了。清清楚楚,两个音节,轻轻地从她嘴里落出来,像一粒石子掉进井里,“咚”地一声,砸穿了她最后一点侥幸。
诶……?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是比喻意义上的僵,而是连后颈到肩胛那一整片肌肉都在瞬间收紧,仿佛身体先于意识知道发生了什么,立刻用一种几近痉挛的方式做出了反应。
她的眼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唇瓣还维持着刚说完那两个字时微微分开的样子,呼吸却停了一拍。
刚才,自己说了什么?
她甚至不是故意撒谎。
不是临时起意,不是恶作剧,更不是某种阴暗冲动的顺势而为。
那只是一个方才盘旋在她脑中的名字,是她用来证明“自己不是那个人”的证据,是她一边跟他说话一边反复回忆的对象。
缇娜,缇娜,缇娜——那个真正的女人,那个不该是她的女人。
这个名字在她脑内转得太久,转得太近,近到她正要开口说自己是谁时,大脑根本没来得及做出甄别,舌头已经把最表层、最鲜明、刚被翻出来的那个词送了出去。
像一个滑手。
像一滴墨掉进水里,来不及收了。
她脑子里“嗡”的一下,所有声音都像被雨幕隔开了,外面的哗哗声、店铺灯管细微的电流声、塑料帘拍打的声音,全都远了一层。
只剩下那两个字在她耳膜里反复回响,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真实感。
缇娜。
她说了。她亲口说了。
前一秒她还在心里庆幸,只要说出自己的名字就能和这一切彻底切开;下一秒,她却亲手把那条线接上了。
不是被迫,不是被谁设计,更不是外力推动。
就是她自己说的。
这样平平常常、轻描淡写、像介绍任何一个普通名字一样地说出来了。
这一刻,张爱育终于体会到一种近乎恶寒的命运感。
不是那种戏剧化的“天意如此”,而是一种更阴冷、更让人发毛的东西。
像她本来想绕开一个漩涡,正小心翼翼地贴着边缘走,结果脚下的水流比她想的更深、更快,只轻轻一卷,就已经把她拖进中心。
而她甚至说不清那究竟是巧合、失误,还是某种更早就埋伏在她身体里的顺从——是不是在她尚未承认的时候,时间已经替她认了?
是不是她的大脑还在挣扎,舌头却已经走到了那条既定的轨道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