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他,心里还维持着一种极其安全的距离感。
那种距离感让她觉得自己高高在上,甚至隐隐带着几分恶作剧般的轻浮——看吧,我知道你后来会怎样,我知道你会娶谁,会生下谁,会失去谁,而你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多么轻松。多么安全。
可那种安全感,只在他闯进店门、站到她面前、抬起脸冲她笑的时候,一下子全碎了。
太近了。
近得她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
那不是郭俊文后来身上的味道,不是烟味,不是旧车座里积攒出来的皮革味,也不是洗得发白的衬衣布料晒过太阳后的干燥气息。
是新鲜的、潮湿的、被雨水拍打过的年轻男人的味道。
发梢淌下来的水珠顺着他的太阳穴滑到下颌,皮肤因为淋了雨而泛出一种很薄的热,衣服湿透后贴在身上,把他的胸膛、腰腹、肩线全都隐隐约约地勾出来。
水汽、体温、街道上的泥腥气,还有一点很淡的皂香混在一起,扑面而来,不重,却一下子把她和“旁观”之间最后那层可笑的薄膜冲破了。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极其荒唐的事。
今晚。
就是今晚。
这场雨不是背景,不是什么方便她偷看的浪漫氛围,而是那个被郭俊文很多年后提到过的、足以改变整条时间线的节点本身。
这个男人本该在今晚认识表哥的母亲,本该在某个拐角、某家店里、某个避雨的片刻,和那个女人擦肩、交谈、相识,然后在之后很短的时间里结婚、生子,让郭进一出生。
而现在,站在这里的人是她。
她。
不是别人。
不是那个模糊的、不知姓名、不知长相、消失在时间里、让郭进一失去母亲的女人。
是她张爱育,十九岁,刚刚在飞机厕所里想着表哥自慰完,内裤还带着未干的潮气,站在一个旧时代小店里,和本该成为自己姨夫的十八岁男人四目相对。
大脑在这一刻不是停止运转,而是转得太快,快到失控,快到所有东西都绞在一起。
她看着他的脸,看着那张还没有被岁月和疲惫压出钝感的脸,忽然就和记忆里郭进一的眉骨、鼻梁、眼睛某一瞬间诡异地重合起来。
不是完全一样,却有种血缘里天然的走向,像同一条线在不同年纪被画出来的两个点。
她的胸口猛地一缩,心跳漏了一拍,紧接着像被谁抓住后狠狠拧了一把,麻意顺着肋骨往里爬。
她差一点忘了呼吸。
她本来只是想知道那个女人是谁。
可现在一种更可怕的念头从混乱里露了头,还没成形,已经让她的头皮发紧。
如果——
不,不对。
她几乎是本能地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像按一条刚从洞口探出脑袋的蛇。可越按,它越在下面活着,冰凉地盘着,尾巴缓慢地缠住她的心脏。
如果今晚遇见他的人,本来就是自己呢?
这念头太荒唐,荒唐得叫人起鸡皮疙瘩。
可它一出现,就不肯消失,甚至迅速地往她所有已知的信息里扎根。
郭进一说母亲在他八岁时突然消失。
她会穿越,而且回去时会回到离开的那个时间点。
郭俊文说他们是在雨夜相识,没多久就结婚生了孩子。
家里长辈总夸她和郭进一长得像。
郭进一第一次见到七岁的她时,莫名地亲近她,护着她,宠着她,像那种无来由的偏爱从一开始就存在——
这些原本松散的碎片此刻在她脑子里疯狂地碰撞,发出尖锐而混乱的声响。
可她又什么都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