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声音。男人哭起来的时候是没有声音的。至少郭俊文是这样。
他的嘴紧紧抿着,喉结上下动了两次,胸腔里有一个哽咽被他咬碎了吞回去,只有肩膀微微耸动了几下暴露了他正在哭这个事实。
“缇娜……”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哑了。
张爱育看着他。
表情是温柔的。
她的表情管理无可挑剔——眼神柔和、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害羞和期待、微微偏着头、一只手不自觉地搭在自己已经隆起的腹部上。
一个即将成为母亲的女人告诉丈夫这个消息时应该有的所有表情,她一个不落地全挂在了脸上。
里面是空的。
那些表情的后面没有对应的情绪。
像一间装修精美的样板房——沙发、茶几、花瓶、窗帘一应俱全,可没有人住在里面。
没有生活的痕迹。没有温度。
她对郭俊文没有任何一丁点的爱。
这个事实在过去这几个月里已经从最初的隐隐的愧疚变成了一种平静的、无需辩解的常态。
就像一个人对空气没有感情一样——你不会因为自己对空气没有感情而感到愧疚,因为空气不是一个需要你对它有感情的对象。
郭俊文之于她就是空气。是维持这个家庭表象运转所必需的、但本身不具备任何让她心动的属性的背景元素。
他是一个好人。
她知道。
他工作认真,下班回来会帮忙做饭,发了工资会先问她想吃什么,知道她是“黑户”之后没有追问太多——她编了一个从农村偷跑出来、没有户口的故事,他信了。
或者说他选择了不去深究。
他接受了她的全部不合理之处——没有身份证、没有过去、没有可以联系的家人、说不清楚自己从哪里来——然后用一种沉默的、笨拙的、像砌墙一样一块砖一块砖地垒起来的方式建造着他对她的承诺。
不是因为他蠢。是因为他信她。毫无保留地、不设前提地信她。
这种信任本身应该是令人感动的——如果接收它的人有能力感动的话。
张爱育没有。
她看着郭俊文哭,看着他的眼泪滴进汤里,看着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小餐桌走向她,看着他张开双臂——他抱住了她。
两条手臂从她的肩膀两侧合拢,把她整个人连同她隆起的腹部一起拢进了怀里。
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他的胸膛贴着她的脸。衬衫的布料上有洗衣粉的气味和一点点汗的气味。
他的心跳隔着布料传过来,比平时快很多,快到她能分辨出每一下跳动之间的间隔在不规律地缩短——那是激动的心跳,被即将成为父亲这个消息击中之后失去节律的心跳。
“缇娜……我会照顾好你们的。”
他说。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经过颅骨的传导变得嗡嗡的。
“我知道你没有身份……我知道你没有家人……可我会当你的家人。我发誓。你和孩子都是。”
他在发誓。
对着一个不爱他的女人发誓。对着一个利用他的精子制造了别人的儿子的女人发誓。
对着一个连真名都没有告诉他的女人发誓。这个人甚至会在未来以自己甥女的身份出现。
张爱育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不是因为感动。
是因为她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在往上弯,如果不找个地方把脸藏起来,那个弯曲的弧度会让她的表情管理彻底崩塌。
那个弧度里没有温暖。只有一种冷的、硬的、像玻璃碎片一样锋利的东西。
她真的没有任何对姨父的恶意,也不想利用他。但是,张爱育没有办法不去好好利用这难得的机会。
他松开了她。
退后一步。低头看着她的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