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阿姨端起汤锅的盖子搁在桌边，揭盖的瞬间一大团白雾扑上来，模糊了她半张脸。
她拿汤勺盛了两碗，推到我和林诗诗面前。
碗里的汤清澈见底，排骨炖得软烂，玉米切成小段浮在表面，几片翠绿的葱花零星地漂着。
“诗诗。”林阿姨的语气忽然轻了一度，像是在问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下午你和小宝在房间写作业，我回来的时候看见门是虚掩的。你们……没吵架吧？”
林诗诗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幅度不大，却足够被坐在对面的我看见。
她的手指在碗边攥紧了，指节上的骨头棱角分明地凸出来，青色的血管在白皙的皮肤下隐隐跳动。
她扯了扯嘴角，试图挤出一个和平时一样轻快的笑容，但那个笑只勉强撑到了嘴角，就再也爬不上去了。
“没……没有啊，妈。你想多了。我就是帮他讲讲题。”
她的声音努力维持着轻松的调子，可那股轻松像一层薄冰，底下的水流暗暗涌动，随时可能从某个裂缝里渗出来。
林阿姨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她又伸筷子给我夹了一块肉，这次夹的比刚才那块更大，筷子举到我碗上方的时候停了半秒，才松开，肉块落在碗里发出一声轻响。
“小宝长身体，多吃。”她的嘴角微微往上弯了弯，语气又恢复了平时那种温柔的、带着一点宠溺的调子，“你作业写完了吗？阿姨下午在公司开会的时候，还惦记着你作业写得怎么样呢。”
我心里打了个突，赶紧点头：“差不多写完了，诗诗姐讲得很清楚。”话出口的时候嗓子发干，我把阿姨刚夹的那块红烧肉塞进嘴里，酱汁浓郁，甜咸交织，可所有味道到了舌根就散了，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去路，吞下去以后胃里也没有感觉。
林诗诗的筷子在碗里顿了一下，低声补了一句：“是啊……小不点今天挺听话的。”
“小不点”三个字从她嘴里掉出来的时候，尾音拐了个弯，差点拐不过来。
这是她从小叫我的绰号，平时说出来总是带着姐姐逗弄弟弟的那种居高临下的俏皮。
可今天这三个字裹着一层说不清的东西，像一颗被蜜糖包着的苦药丸，外面是甜的，咬开来才知道里面什么味道。
一顿饭吃得像在完成考试。
筷子碰碗的声音越来越稀疏，到最后只剩汤勺偶尔刮过碗底的轻响。
排骨汤凉了一半，表面结了一层极薄的油膜，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红烧肉盘子里还剩大半，肉块上的酱汁开始凝固，颜色比刚出锅时暗了两个色号。
林诗诗第一个放下筷子。
她双手撑着桌沿慢慢站起来，动作比平时谨慎了很多，像怕牵动身体某个还在酸胀的部位。
站直之后，她的手下意识地往下拽了拽T恤的下摆，把臀部和大腿根的位置遮得更严实一些。
“我吃饱了，先回房间赶作业。”她的声音轻轻的，说完没等回应就转身往走廊方向走。
步子迈得小，两条腿之间的距离比平时窄了一点，脚尖微微朝内，走路的姿态带着一股不自然的僵硬，像在小心翼翼地保护着什么。
T恤的下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遮住了短裤边缘以下那截白皙的大腿。
她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肩膀微微往回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像是想回头看一眼，又迅速打消了念头，加快脚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随后传来房门合上的声响，不重，却在安静的客厅里听得格外清楚。
林阿姨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手里的汤勺在碗里慢慢搅了两圈。
勺子的弧面在汤面上划出细小的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散，撞到碗壁又折回来，交叠成一片模糊的波纹。
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很细的线，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客厅里只剩我和她两个人。
空调的出风口正对着餐桌，冷气从头顶吹下来，把桌上最后一点食物的热气彻底压散了。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路灯的光从阳台的玻璃门透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层淡黄色的底色。
远处有一辆车驶过，引擎声从低沉到尖锐再到消失，拖了很长的尾巴。
我主动站起来收拾碗筷。
把盘子一个个摞起来，用大盘托着小盘，端进厨房放到水槽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