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不起来了……只记得,我好像一直叫他……『小毅』……”
直到此刻,当一片深红的枫叶如蝶翼般飘落,无声地贴在挡风玻璃上,江临才猛然意识到,车内这方狭小的空间里,早已被一种气息所彻底占据。
那是属于黎华忆的气息,清雅的薰衣草香早已融入温热的空气,更深处,是一缕若有似无的、属于她肌肤本身的暖香。
这股气息像一张细密的网,温柔却不容抗拒地将他包裹,渗透进每一次呼吸。
他无法忽视,不仅因为它的存在感,更因为其中夹杂着一丝让他心惊的、似曾相识的熟悉感,仿佛不是来自嗅觉,而是直接从他灵魂深处的某个角落被唤醒。
“江临哥,你也喜欢秋天吗?”
黎华忆的声音轻柔地响起,恰到好处地打断了他的失神。
她并没有看他,目光依旧专注地落在前方的山路上,只是唇角那抹浅笑,暴露了她此刻愉悦的心情。
那声音像一颗石子,准确地投入他思绪的漩涡中心。
江临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几乎是本能地将目光从那片枫叶上收回,转向她完美的侧脸。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喜欢。”
“为什么?”她看似随口一问,语气轻描淡写,却像一把精巧的钥匙,正不偏不倚地,试图撬开他心底那把最隐密的锁。
江临沉默了。
漫长的、几乎能听到心跳声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他无法回答,或者说,他不知道该如何将那段尘封的往事,对眼前这个身份复杂的伪娘情敌言说。
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燃烧的枫林,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另一个秋日萧瑟的景象。
那个蜷缩在墙角的瘦弱身影,那双在寒风中因恐惧而湿润、却依旧清亮如星的眼睛,那句胆怯却坚定的“我叫小毅”,还有一只被他遗忘在旧书页里、早已泛黄褪色的手写纸鹤……
那段记忆太过纯粹,是他晦暗青春里唯一的光。
它温暖了他,也定义了他,却也因为后来的匆匆离别而染上了失落的底色。
那是他最无能为力,却也最问心无愧的一段时光。
他如何能将这样一段珍藏,轻易地展示给黎华忆看?
许久,他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含混不清的话:
“我想是因为…有一段特别的回忆吧。”他低声说。
然而,当他抬起头,偷偷观察黎华忆的反应时,却没有在她脸上看到预想中的好奇或探究。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前方的山路,嘴角挂着一抹极浅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微笑。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催促,反而带着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与笃定。
他不由自主地转过头,仔细地打量着她。
光影在她的侧脸上流淌,勾勒出柔和却清晰的线条,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纤细的阴影。
而她的眼神,那双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眸里,此刻的确藏着光。
但那并非夜空中清冷的星光,而是夏夜里骤然绽放的烟火,以一种决绝的姿态燃烧自己,迸发出绚烂至极、却也危险至极的火花。
那光芒太盛,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侵略性,让人不敢直视,仿佛多看一秒,自己的灵魂便会被那火焰灼伤、吞噬。
***
车子平稳地驶入山腰的观景平台,黎华忆将车熄火。
引擎停止轰鸣的瞬间,世界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声音,只剩下风穿过山林的呼啸。
她降下车窗,清冽的秋风裹挟着山野草木的湿润气息,毫不客气地涌入车内,吹乱了她的发丝,也吹乱了江临的心绪。
她转过头来,目光灼灼地锁住他,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却一字一句都清晰地敲在他的心上:
“江临哥,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人与人之间,有些连结,是注定的。”
江临彻底怔住了。他看着她眼底那片翻涌不休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火,又像雾,既炽热又迷离。
他想起了那双在深秋寒风中,因为他一句话而瞬间发亮的眼睛,那双眼睛纯粹、干净,像一汪能映出天空的清泉。
可眼前这双眼睛……为何会让他感到如此熟悉,又如此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