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辉。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但我...还想再对你说两句话。”
“第一,钱没了不怕,我还能挣,咋都能挣。只要你人平安,就是最好的结果。”
“第二,最坏的结果。如果你进去了。我会辞职,去考监区医院。你在哪儿,我就想办法去哪儿。绝不会...让你一个人承担后果。”
一辆重型卡车驶过,桥面颤巍着。人颤巍着。雨也颤巍着。
孙无仁不敢看他的眼睛,低头盯着两人交叠的手。终于,他把大饼的塑料袋挂腕上,缓缓伸进衬衫。
衬衫里穿着打底的白背心。靠着心口的地方,缝着一个朝里的暗袋。他从领口伸进去,夹出一个纸质杯垫。
月上桃花的杯垫,外面缠着好几层保鲜膜。
郑青山一看那杯垫,脸都白了——正是年三十那天,他亲手写给孙双辉的许愿卡。
那不是一张卡。那是已经被写死的以后。郑青山不动也不接,手攥得更紧,关节像是要顶破外头那层皮。
“我填上了。”孙无仁低声说着,把杯垫塞进他裤兜,“怎衣桑。你替我实现了它吧。”
说罢,他把手从郑青山的手里,一寸寸地抽出来。
雨更大了,顺着胳膊往下淌。流到交叠的手上,灌进两层皮之间的缝隙。
郑青山的手心越来越空,却还做着握紧的姿态,徒劳地要抓住春雪。可它该化还是化。凉丝丝地顺着指头缝,淌了个干干净净。
抽回的手,迅速握成拳。藏到身后,像是要掐死一个念。
留下的手,慢慢蜷起来。贴上心口,像是要按住一个洞。
都拧着,犟着。在自个儿的时辰里,奔着各自的‘对’,相互地‘错’。
警车停在桥头。车门砰砰地关。下来许多制服,穿过模糊的雨幕。
孙无仁靠在大桥的栏杆上,望着越来越远的绿欧陆。狼吞虎咽地嚼着大饼,像是怕吃不完似的。
嚼到一半,喉头忽然一哽。
“咔!”一声短促的咳。
半口没嚼烂的饼渣,喷在湿漉漉的桥面上。啃剩的也脱了手,砸进泥,滚上黑。
欧陆拐了个弯,彻底不见了。手铐的咔哒声里,他看见了落在掌心的雨。
白的半透明,蹦蹦跳跳。像一只只迷你的豆豆龙,从天上逃下来。傻里傻气,一头撞死在这双再也捧不住什么的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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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关上了。
郑青山在玄关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踩掉鞋,光着脚往屋里走。袜子湿透了,在瓷砖上留下一个个水印。
他先去给鸡笼添食。铁舀子刮过饲料,唰啦、唰啦。
又打包了厨房的垃圾。塑料袋打起结,哗啦、哗啦。
端着手在水池边站了一会儿,才发觉手上还挂着那个不织布袋。
拉开椅子坐下。把手伸进裤兜,直挺挺地等了半天。几次回头去看水龙头,总疑心有水滴答。
过了好久,才把东西掏出来,轻放上桌面。
一张纸制杯垫。宝贝似的包了好几层保鲜膜,像是又怕水又怕折。
拆掉第一层的时候,还能摸到一点水汽。分不清是刚才的雨,还是渗进去的汗。而后越剥越黏,嗤啦——嗤啦——
保鲜膜一层层剥落,那杯垫和记忆,也一点点活过来。
桃花形状,镂空个小月牙。右下角压印着金粉logo,空白处用油笔写着一行字。
祝小豆豆龙:2020鼠不尽的幸福。
翻到背面。上面一行,是他的钢笔字。有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当时卡了下:
郑青山答应孙双辉:
下面一行,是孙无仁的油笔字。不像随手写的,像小孩儿照着字帖,一笔一划拓的:
永远把郑青山自己,排在第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