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四儿接过铜子,倒有些摸不着头脑了,心道这人莫不是有失心疯?
他刻意慢慢走着,只听得房内传来一阵水声,很过了些时辰,才看见江一草走出房间,定定地转身背着门口。
又过了会儿,才听得里面有人轻轻说道:“好了,进来吧。”
江一草转身进屋,随手将门闩搁好,转眼一瞧,不由愣了。
只见屋内暖香阵阵,靠墙侧放着张梳妆台,台侧挂着幅仕女图,图上画着些女子,一排矮椅围放在一张锦榻之旁,椅上铺了锦织棉垫。
那锦榻上只见一位少女,一身鹅黄袍子和小笼裤,头上梳着双鬟,似刚洗浴完毕,面上带着一丝倦意,脚上未穿袜子,雪白赤足踏在一双绣花拖鞋之中,真是平生未见的美丽情景。
江一草呆呆地望着做女妆的阿愁,半晌说不出话来,忽然一醒,觉得有些失态,急忙将头扭过去,假意欣赏这屋内陈设……忽地惊叹道:“这么好的房子,得多少钱一天?”
阿愁眼角淡晕一现即逝,将双足塞入拖鞋中,讷讷道:“我也不知道,方才从柜中随便拿了双鞋,哪想到竟是女子的绣花拖鞋,我穿着有些小了……”
她不说还罢,这一提,江一草的目光自然又朝她赤足偷偷瞄去,只是此时雪白赤足已然隐于鞋中,唯留着如脂细踝露在外面,不由心中暗暗大呼可惜。
“挺好的,你一个女孩子家,当然得穿成这样。”江一草一面胡乱应道,一边从大衣柜中好不容易找到铺盖,草草铺在地上,便欲去梦中回味方才情形,不料阿愁急忙站起身来,说道:“这怎么能成?应该是你睡床……”心道明巷里那位说书先生的故事里不都是这样吗?
总得先谦让一下不是?
江一草却不理她,将靴子一蹬,翻身而卧,不过一眨眼功夫,竟打起呼噜来。
阿愁无奈坐在床沿,静静地看着胡乱和棉被纠成一团的江一草,像与棉被有深仇大恨一般不肯松手,不由一笑。
她轻轻地摸摸自己身上淡鹅黄的袍子,心道春风姑娘真是细心,竟然还将自己的衣裳塞到包袱里了。
却听得地上那人呼噜一停,懒懒道:“春风的衣裳穿在你身上,倒有另一番味道。等她赶明儿出嫁,咱也还她一件。”
阿愁闻言一笑,走到桌前盖灭了灯火,又将香炉的气孔用小铜片遮住了一半,这宁神香点久了,只怕会睡的太死。
又去看了看门闩,插死了窗扇,方安心上床睡去。
江一草抓着棉被,直觉倦意袭来,上下眼皮亲密的不肯分开,偏又心神清明之极,怎么也难以入梦,辗转反侧,却瞥见锦榻之上,如瀑秀发正散乱在绣被之外。
他静静地看着,不由心中一叹,倒生出几分歉意来。
他二人份属主仆,只是江一草又何尝乐意弄成今天这般模样——天下一般人家里小女儿情形,哪像阿愁这般。
若天天要一个如花女子掩去面容,着上男装,跟着自己千里奔波,正当春花将绽年纪,却要为了自己日夜提防,舍那闺阁中女红扑蝶之趣,他江一草又如何能忍心?
他早已对阿愁正色谈过数次,不用再这般跟着自己。
只是这女子像极了小东山上那老头,执拗之极,全听不进耳去。
那日在溪间和今日客栈门堂里,这女孩子都提到那明巷里的说书先生,可想而知春风带她去的寻常市井,对于她又是何等的难得。
一想到她竟将街角巷肆随处可见的说书看做了极难得的乐事,自责之意便不期而至。
想到此节,江一草不由心中一闷,轻轻地掀开棉被,蹑手蹑脚地走至窗边。
轻轻一推,只见雨停云消,半轮淡月当空,一股夜风轻轻拂在自己脸颊之上,有些清爽。
阿愁被这声音惊醒,第一个反应便是去摸枕下短剑,待看清是他立在窗前,不由一愣,也不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并不宽阔的背影。
她深知此人面上惫懒,嬉笑世间,实则心中有极大苦处,极大郁结,不知何故,竟在这几年中,对他生出了几丝怜惜之意。
现如今跟着他,与其说是师命难违,倒不如说,实在是有些不忍见他一人在这世间沉浮了。
江一草仰首看着那夜空中寂廖可数的几颗星,清伶怜独的半片月,细思着这十年来自己的作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