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点选在无水河东南边的双桥那儿,晚上人少,我们十几个人过去了。老远就看见乌压压一片,也不知道那转校生到底什么来头,我有点发怵,心想今晚又要栽这儿了。走到跟前,两边都站住了,王鹏说,都谁打啊?那边没人吭声,转校生戴着顶白色鸭舌帽,手里握着一根黑漆甩棍,站在人群后面骂了句娘。王鹏心思细,他仔细看了看那帮人,悄悄对我们说,那里边有好几个人他认识,都是小班的货,再说了他刚过来,咋会认识那么多人?
“凑数的?”我问他。
“估计是。”
“干他就完了!”
我们从袖子里抽出钢管,一股脑冲了过去。大班的人打架都喜欢把家伙藏到袖子里,三中的人喜欢别在腰后头,后来王鹏上了职高,他说那儿的人都把家伙绑在腿上,这可能就是地方传统吧。再说说打架这事,我仔细琢磨过,打架真不一定是人多的一方占便宜,十个人打一个人,那叫殴打,一个人打十个人,那叫拼命。成本在那儿搁着呢,双方抱的心态都不一样,而心态往往决定行动。
那场架没什么挑战性,对方连反抗一下都不敢,见我们拿着家伙冲过来,一个个吓得转身就跑,我们一个人撵着好几个人打,没有难度,但特有成就感。王鹏揪住那个转校生,劈头盖脸地就用钢管招呼,打得正过瘾呢,警车来了。我从那会儿才知道,双桥是水厂的放水点,不定什么时候会有人过来调试设备,那晚就是一个水厂的工人看见我们打架,赶紧报了警。人生头一次,警灯闪烁在脸上,我很迷茫。
我们在派出所蹲了一夜,警察挨个通报,交钱放人。转校生家里有后台,是个法院的什么官儿,当晚就被领走了。后来转校生家里又找了学校的关系,要通报批评我们,过程呢就是老三样,叫家长、写检查、做检讨。但这回的力度不一样,教导主任把叫过来的几个家长骂得狗血淋头,看得出来,纯粹是为了出气,估计还得开除几个。我当时心里就想,不就是个破学吗?老子不上了!
我主要是心疼我姥姥。无论什么时候,我处于什么状态,只要想起她,就不好受,跟堵了一胸口酸水似的。姥姥的命很苦,中年丧夫,一人把儿女拉扯大,又白发人送黑发人。事情发生当天是她五十五岁生日,我跟二妮还在上幼儿园,姥姥许诺过放学偷偷给我俩买零食,就坚持要去接,让舅舅妗妗和我爸妈先吃。等接我们回来时,胡同口堵满了人,消防车和警车停在路边,一片混乱。姥姥挤进人群,然后又挤出来,对我俩说,是咱家!
我看着那一片坍塌的废墟,觉得不可思议,人生头一次萌生出不真实的感觉,那么高的院墙,那么长的走廊,中午还好好的,到了晚上怎么就成一片废墟了?我们在医院待了一夜,不停地有人跑来跑去,大声讲话,然后有人领我们去太平间认领尸体,之后又坐车到派出所,警察让姥姥在一个纸板上签字。按照我的记忆,葬礼办得很隆重,来了很多人,几口棺材并列停放,灵堂后面挂着好几扇猪肉,有些我没见过的人一进门就哭。可姥姥说当时根本就没办丧事,只是由亲戚朋友操持着,把人拉到南山给埋了,我记得的应该是别人家的葬礼。我只能以她的记忆为准。那会儿我太小了,对悲伤二字还未完全吃透,他们的突然离去像一坛后劲十足的烈酒,越长大,越灼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