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的蒸鸡蛋。嫂子没在家?”
“在医院待产呢,我正说过去看看。”他给自己点上一根,在我旁边坐下,“最近忙啥呢?”
“我有点事想跟你商量。”
他吐了一口烟,没说话,也没看我。
“要是我死了,你能不能给我妈养老送终啊?”
“你怎么了?”
“死!”
“怎么说?”
“有病了。你能帮我照顾她吗?”
“有病就治吧,别说这种丧气话。”他伸手弹了弹烟灰。
“我知道你不愿意,那这样,你直接出钱吧。”
“老头儿死后已经分给你们娘俩一套房了,还想要什么?今天你说你要死了,过来要钱,那明天你妈说要再生个老三,我还得给她办酒席呗?”
我掏出一个注射器,搁到茶几上,挨着他和他媳妇的合照。注射器里面有小半管血,昨天晚上抽的,现在看又黑又稠。
“我在郑州上班的时候一个人怪寂寞的,就找了个小姐睡觉,染上了艾滋,我活不长了。”
何平立刻弹了起来,瞪着我看了会儿,从卧室拿出了两摞钱扔到我脚下,一沓一沓的,散了一地。
“你走。”何平说。
“我前脚走你不得后脚报警啊,我不想死在局子里。”我又从兜里拿出一张保险宣传单,放在茶几上,“等我死了,你把钱和单子一起交给我妈,权当你尽孝心了。你要是没给,我夜里敲你家门。”
我把针管拿起来,全部推到嘴里,真腥气。
“你是我哥,我不该威胁你,对不住了。”
下了楼,微风扑面,嘴里的血腥味更浓了,我有点想吐,喉咙咕哝两下,吐了一口痰。时间还早,我想着去老家转转,刚出小区,何平开着他那辆奥迪R8挡在了我前面,降下窗户,扔给我一个黑色塑料袋。
“享几天福去吧,傻×。”说完,轰鸣而去。
我捡起塑料袋,里面是两万块钱。云朵飘过,阳光正好洒下来,这两样美好的东西碰在一块,显得很不真实。
我大抵是个怀旧的人吧。老家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县委班子的家属院,仿苏联的设计,四层楼,每层三户,每户四十五平方米,我跟梅可在那儿住了二十多年,也不能不怀旧。房子是何安给买的,那会儿我刚出生,这房子就算好地方了。我家在四楼,一逢下雨就漏,梅可就把盆和桶放在地上接,有次我在雨天拉开窗帘,发现墙都被泡粉了,白色的墙皮一块块鼓起来,那种苍白的密集感让我头皮发麻。
何平结婚后,梅可开始为我的婚房发愁,她跑到何平家闹过一次,我是事后知道的,觉得丢人。可现在我理解了,大家都能看见绝路在哪儿,不走过去只是没被逼到绝境。梅可说何安的遗嘱里肯定分了她家产,不然他们家人不会这么干脆地送一套房子。我不太想谈这个,但我们搬进去那天还是很开心的,三房两厅,简装修,墙壁和地砖都弄好了,按照当时的价格能卖四十万。梅可说等我结婚后,她就搬回老家去住。
小时候我经常攀着墙梯爬上老家的天台,喜欢用那个角度看世界,天上的云清晰地随风流动,远处的楼群显得既拥挤又窝囊,路人跟蚂蚱似的。有一次,我差点跳下去,就差那么一点,那念头在脑海里潮起潮落,我冷静下来后,心跳得很快。之后我就经常做从天台掉下来的梦,真能感觉到痛。
蒙了灰尘的旧楼外,一只麻雀飞过。楼道里面也全部被粉刷了一遍,垃圾口被封住了,看起来陈旧而干净,以前一扔垃圾,垃圾道里就会发出轰隆隆的摩擦声,像怪兽在吞食着什么。这里的住户应该都已经搬走了,各家各户的门都生了锈,对联的红已经褪去,边角翘起,干缩枯薄。我家门口放了一堆旧书,门上的茱萸已完全干枯。
像小时候一样,我抓住墙梯,手脚并用地爬上天台,好几次都要脱力摔下来。天台还是老样子,一块块防雨的沥青格子铺散在四周,黑色的储水桶和电视信号架伫立在天台边缘,原来楼下还有一棵桑树,叶子能伸到四楼。我探头往下看了看,没有印象中那么高,跳下去估计也不一定会死。